
王橹杰已经六年没有碰过吉他了。
那只暗红色的电吉他躺在他公寓的墙角,像一具再也不会睁眼的野兽尸体。布面上落了灰,琴弦锈成枯草的颜色,他没有扔掉它,也不允许别人碰。保洁阿姨有一次擦地时不小心让拖把扫过它的边缘,于是他怔愣着,几近忏悔地跪倒在他曾视若不可失去之物的一侧,像被抽去了那根脊梁骨。
那时他不明白,为什么谈又星能如此狠心地抛下他一走了之。现在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傍晚,站在了演播室的门口。


灯是惨白的,像极了手术台上的无影灯,把一切病灶都照得无所遁形。他蜷在最后一排的阴影里,膝盖上放着一顶洗得发白的棒球帽,帽檐内侧用褪色的记号笔写着一个“星”字,笔画已经洇开了。
他弯着腰,脊背抵着冰凉的地砖,耳朵里全是金属色的音浪从门缝里尖啸着涌出来。那声音带着几近抽搐的呼吸,一声一声,敲在他的后脑勺上。
啊,原来是,Astra在弹吉他。她在唱歌啊。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只不过从她喉咙里钻出来的,已经是一个女人全部的残骸。
Astra不再是从前那个Astra,他也不会再拥有一次谈又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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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交媒体上,Astra复出的消息铺天盖地。
一场不合时宜的暴雨,把整座城市浇得湿透。乐评人在播客里侃侃而谈:这是一个时代的尾声,这是天才的再次降临。
灯光暗下来的时候,他想起她十八岁那年第一次站上万人场馆的舞台,台下那些挥舞的手臂像一片摇荡的海,她攥紧琴颈放声高歌。他站在后台,只觉得自己会溺死在那些尖叫和呐喊里。
她本来就应该活在光下。
她是天才,是他触而不可得的,高悬天幕的明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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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又星十四岁的那个夏天,干燥炽烈,琴弦在手指下发出锐利的尖叫。
他站在那个粗制滥造的演出台下,手掌被汗水浸透,湿漉漉的,风一吹就泛起凉意。
而她是一团火,能烧穿所有人的双眼。
而现在,火熄了。
他不敢看。他不敢承认。
他把自己钉在阴影里,听着她调试吉他的声音,每个音都像隔着水面叩拜。观众席安静得不像话,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等那个消失六年的名字开口。
然后她拨了第一个和弦,王橹杰的膝盖软了,他滑坐到地上,后脑勺的裂纹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的颅骨,涌出记忆的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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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岁的谈又星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窗帘拉得死紧。他隔着门板听她砸东西。
杯子、琴谱、药瓶——声音闷闷地撞进他的胸口。她叫他走,声音先是尖的,后来哑了,最后只剩气音。
“王橹杰,你滚。”
她从未叫过他全名,那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这样叫。他站在门外,盯着门板上那道她踹出来的凹痕,觉得那像一口井,她坠在里面,而他只能站着,等她坠到底,摔得四分五裂,血肉模糊才能听到声音。
他没有滚。他退到楼下的便利店,透过玻璃窗看那扇窗帘后的灯亮到凌晨三点,然后熄了。
他每天去那家便利店买同一款三角饭团,坐在窗边吃,看着那盏灯亮起又熄灭。
他固执地守着一座即将沉没的灯塔。
店员后来认识他了,会在他进门之前就把饭团热好,包上暖黄色的包装纸递给他。而他只是点头,接过那团续命的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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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橹杰的指尖不受控制地痉挛,他太熟悉这种声音了,在无数个不眠之夜里,他听过这样的乐段。那些有毒的音符从他的颅骨缝隙渗了进来,缓慢的、冰冷的,像潮水漫过沙滩。
十四岁。十六岁。二十岁。
二十六岁。十二年。
那些他早以为自己已经忘掉的面孔和声音,那些流浪时曾踏足的泥泞芳草地和雨夜里嘈杂的帐篷,那些被酒精泡过的录音室和凌晨四点的灯光。
她的手指曾经那么有力,曾经能够剥开和弦的皮肤,露出里面赤裸的、滚烫的生命。
——王橹杰,你也知道,曾经是曾经。
——我们都变了,我已经不再那么天真了,人是为了功名利禄才活着的。不,不用说那些虚伪的话,你拦不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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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播厅的灯光忽然颤动了一瞬,她的吉他声断了。他猛地抬头,隔着虚掩的门缝,他看到谈又星站在那里,身体微微前倾,再次拨了一下弦,那个音颤了,跑了。于是她的手指停住了,整个人定在那里,观众席开始有细碎的骚动。
他认得出那种静止。
那是陷落之前的最后姿态,像一枚苹果从枝头分离的那一瞬,时间忽然拉长,变得黏稠。
他曾经无数次在凌晨的公寓里见过她这样静止。她抱着吉他坐在窗台上,月光把她的轮廓洗得发白,她一动不动,思考着那些精妙而灵动的乐段。
那现在呢?阿星,你是不是只剩一副空洞的皮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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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总是这么说。
阿杰,你走吧。你现在走,我还能记住你的脸。
他每次都笑,握住她微颤又紧握的双拳。
我走到哪去?我这样的人,离开你就像离开水的鱼,扑腾两下就死了。
她把脸埋进臂弯里,发出闷闷的声音。
那你就死啊。
好。
然后王橹杰继续坐在那里,等到天亮,等到她睡着,等到他确认她还在呼吸,还是鲜活的存在,然后才离开去给她买早饭。
……
后来他真的走了,在她说完“我和你分道扬镳”之后的一个月。他把钥匙留在门口地垫下面,在便利店买了最后一个饭团,没有吃,放到口袋里,走了很远的路,扔进了一条河里。
他看着那个暖黄色的团子在水面上漂了一会儿,然后沉下去,没有回头。
离开谈又星以后,他以为自己已经死过了。
可是当他又一次在深夜刷到那条消息——“天才摇滚歌手Astra复出首秀”,那个名字砸进他瞳孔里,像一颗锈钉蛮横又残忍地钉进旧伤口。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等她,等她还愿意记得他,愿意再向他走一步,哪怕施舍一句话,也是对他最好的奖赏。
毕竟他是她最忠实的信徒。
演播厅里,她的吉他终于脱了手,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像一记心跳砸回胸腔里。
王橹杰撑着墙试图站起来,腿却还是软的。他几乎是爬着到了门口,推开门的那一刻,灯光白得像雪,而大屏里的她倒在舞台中央,黑色的长发铺散开来,像一只折翼的鸟。她闭着眼,眉头蹙着,嘴角还挂着临上台前被强制涂的唇膏,一看就没涂好。
颜色是那种很像血的殷红,不适合她。
她中弹般坠向地面,而他隔着整个人海,看见自己这六年所有失眠的夜晚、所有用酒精压下去的幻觉、所有在深夜里反复舔舐的那句“你走吧”,在这一刻全部坍缩成一颗铅球,砸进胸腔。
他朝她跑过去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4
不够看,蹲蹲后续内容呀 (˜▽˜)
也许他从十四岁起的整个青春都在为这一秒钟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