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之后院子里果然多了个武师。厉无咎挑的人姓郑,四十出头,精瘦精瘦的,眼神锐利得像鹰隼。他头一回来院子的时候小豆丁正趴在窗台上往外面的树梢看新冒出来的嫩芽,被郑师傅站在门口冷不丁一声喝:"下来!蹲马步!"吓得差点从窗台上滑下来。
小豆丁蹲了生平第一个马步。两腿打颤,额角冒汗,坚持了不到半盏茶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郑师傅冷着脸让他重新起来蹲,如此反复了六七次,那天晚上小豆丁的腿弯得跟煮过的面条似的,趴在床上哼哼唧唧。但他第二天又准时起来了,攥着拳头站在院子里等郑师傅来,虽然表情看着像要上刑场。
宋清音和镜大师的课穿插在武课的间隙里,小豆丁的时间被排得满满当当。上午蹲马步练拳脚,下午跟着镜大师认日晷刻度,隔天上午宋清音来教画,鲁师傅偶尔周末来上一次手工课。院子里重新热闹了起来,春暖花开,陶缸里的红鲤鱼又搬回了原处,铜架重新挂上了铜片,小豆丁蹲完马步歇息的间隙还要跑过去敲两下。
入夏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小事。那天鲁师傅带了一批新做的投影盒来院子里给小豆丁试用,小豆丁拿起一个对着墙照,墙面上投出一只木刻的蝴蝶。他看了看投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投影盒,忽然问我:"娘,投影盒里的木板是谁画的?"
"鲁师傅刻了模子,按照我画的草图雕出来的。"
"那我能画一个吗?"他认真地问,"我画了,让鲁师傅刻进去,也能照出来。"
宋清音在旁边听见了,放下茶杯接话:"画投影用的木板跟普通画不一样,线条要粗,黑白对比要强,投出来才清楚。你要是想画,我教你。"
三天之后小豆丁交出了他人生第一张投影稿。纸上画了一只大脑袋的青蛙蹲在荷叶上,线条粗犷得近乎笨拙,但轮廓清晰辨识度高。鲁师傅把稿子拿去刻了模子,装进投影盒里试了试,墙面上投出一只轮廓分明的胖青蛙,圆鼓鼓的眼睛瞪得溜圆。
小豆丁看着墙上那只自己画的青蛙投影,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跑到门板前,把他那幅歪脖子狗揭下来,把投影盒放在那个位置,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会儿,又跑回去把画重新贴上了。
"还是留着画吧。"他自言自语,"投影可以在墙上。"
从那天起,墙上的投影每天换一张新图。小豆丁积累了厚厚一沓投影稿,青蛙之后是鸟,鸟之后是鱼,鱼之后是朵向日葵。柳三娘来铺子时顺了三个投影盒走,说是摆在店里当样品。不到半个月,投影盒的销量翻了一番,订货单上写明了"青蛙款""鸟款""鱼款",旁边标注着小豆丁的名字。
夏至那天晚上,院子里的晚风带着栀子花的甜味。柳三娘、镜大师、鲁师傅、宋清音、郑师傅——几个人难得凑齐了,在院子里摆了一圈竹凳吃西瓜。小豆丁抱着半个西瓜坐在中间,用勺子挖得满脸汁水。手机搁在铜板上充着电,屏幕亮着壁纸,橘猫在夏夜的微光里循环摆着脑袋。
柳三娘吃到第二块瓜的时候忽然放下瓜皮,拿袖子擦了擦嘴:"姐姐,你有没有想过,你这院子要是再大些,能收多少学生?"
我咬了一口瓜没说话。
镜大师难得接了句嘴:"三个夫子,一个武师,场地太小。"
宋清音在旁边轻声笑了一下。鲁师傅挠着乱糟糟的头发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补了一句:"我可以在旁边再搭一间工坊,专门做教学用的模具。"
小豆丁从西瓜里抬起头来,瓜汁顺着下巴淌:"什么学生?"
"收别的小朋友来跟乐儿一起上课。"柳三娘伸手擦掉他下巴上的汁水,"你愿不愿意?"
小豆丁想了想,认真地点头:"那他们得带芝麻糖来。"
所有人笑成一团。笑声在夏夜的院子里散了很远,惊动了陶缸里的红鲤鱼甩了甩尾巴。铜架上的铜片被晚风吹得叮叮当当响了一阵,像在跟着笑。
我靠在椅背上,手里的西瓜已经吃到只剩薄薄一层绿皮了。手机在铜板上安安静静地亮着,电量满格。远处的山腰有萤火虫亮了一下又灭了,像谁在暗中眨了个眼。
那晚众人散了之后,院子里只剩我和小豆丁。他窝在竹凳上抱着已经黑屏了的手机——睡前惯例要自己锁屏放好——打了个哈欠,冲我举起手机晃了晃。
"娘,明天起床还能看吗?"
"能。"
"后天呢?"
"也能。"
"一直都能?"
"一直都能。"
他把手机抱在怀里,眯着眼笑了。夏夜的暖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把门板上贴着的那些画纸吹得微微掀起了角,露出下面陈旧的木纹。画纸上歪脖子狗的耳朵翘着,吃鱼猫的肚子圆滚滚的,雪景画上密密麻麻的白点透过夜色依稀可辨。屋檐下的铜片又叮地响了一声,伴着陶缸里鱼尾拨水的轻响,还有远处蟋蟀断断续续的鸣叫。
我把他从竹凳上抱起来往屋里走,他靠在我肩头上已经半闭了眼,手里还攥着那块翻肚皮小狗的木牌。木牌的边角被摸得光滑发亮,在月光下反着一小圈柔润的白光。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娘,明天画什么……"
"明天画太阳。"
"画过了……"
"画个不一样的太阳。"
他没有应声,已经睡了。呼吸浅浅地喷在我颈侧,带着西瓜的甜味和夏夜特有的潮暖气息。我把他放回床上盖好薄被,转身把院门轻轻掩了半扇。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长条,正落在陶缸的水面上,红鲤鱼的影子在水底静静地浮着。
铜板上的手机锁了屏,暗着。但它在那儿,随时能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