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示会之后的日子过得比我想象的平静。那几拨人在看了手机之后像泄了气的皮球,各自散了。柳三娘说其中有两个人临走前在她铺子里各订了一整套木牌,算是这趟没白跑。陈友良那边没再有动静,听说是年底盘账忙得脚不沾地,顾不上惦记别的。
后山恢复了往常的样子。我带着小豆丁从地窖搬回了地面上住,但晚上依旧把手机放下去充电,白天取回来用。铁门换了一把更结实的锁,钥匙我用绳子穿了挂在脖子上。地窖东北角的铜板擦得干干净净,每次下去都能看见屏幕安稳地亮着光。
入冬之后小豆丁的课表做了调整。宋清音的画课挪到了上午日照最足的时候,镜大师的课改在下午暖和的时辰,鲁师傅的手工课因为北风大了搬进了屋里。柳三娘来得少了,但她每月让铺子的伙计送两回账本和分成银子来,厚厚一摞,我翻着看了几页就搁在一边了。小豆丁有时候会抢着翻那些账本,虽然一个字看不懂,但指着上面的数字问我:"娘,这个三是啥?"
"三。三十文的三。"
"哦。"他又指着下一行的"四十五","这个呢?"
"四十五,比三大。"
"那我要学会认。"他说得认真,黑眼珠亮晶晶的,"以后我也能看账本。"
宋清音正好在旁边收拾笔墨,听见这话嘴角弯了一下,第二天就带来了一本薄薄的字帖,上面从一到十的墨字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旁边画了对应数量的小圆点。小豆丁花了两天认全了,第三天开始学着写,握笔的手虽然抖但笔画好歹不歪了。
镜大师某次来上课的时候看见了小豆丁在石板上歪歪扭扭写的"三",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布包里翻出一块磨好的水晶片递给我。那水晶片被磨成了规整的圆形,边缘一圈刻着细密的刻度,对着光一照会在地上投出一个带数字的同心圆环。
"明年开春我再教他看日晷。"镜大师说,"识字是基础,够用了。"
冬至那天柳三娘特意来了院子里,带了一食盒热腾腾的羊肉汤。四个人——我、小豆丁、柳三娘、宋清音——围坐在屋里喝汤,铜架上的铜片被挂在了窗口当风铃,北风吹过来时叮叮咚咚地响。柳三娘喝了两碗汤,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说:"姐姐,你这院子现在是整个洛阳最太平的地方了。你知不知道外面怎么传的?说后山住了个女神仙,手里有能映照过去未来的神物。"
"你传的?"
"我哪传得出来。是那些看了展示会的人回去嘴碎。不过也好,越传越玄乎,反而没人敢乱来了。"她给自己又盛了第三碗,"怕冒犯了神仙招报应。"
宋清音坐在对面安静地喝汤,听到"神仙"两个字时嘴角弯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小豆丁趴在桌上用筷子戳碗里的肉片,戳起来一块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圆圆的。
冬至之后天越来越冷。院子里的草彻底枯了,陶缸的红鲤鱼早就挪进了屋里,连铜架都拆了片收进箱子。小豆丁的画画阵地转移到了屋里的窗台下面,宋清音来的时候裹着厚厚的棉袍子,进来先把冻红的手在炭盆上烤一烤才开始铺纸。镜大师和鲁师傅来得少了,天冷路滑,我不想让他们来回跑,就改为隔三天来一次。
腊月中旬下了场大雪。我推开院门的时候外面白茫茫一片,山路的轮廓几乎找不见,只有远处几棵老树的枝桠顶着雪站着。小豆丁裹得像个球,笨拙地在院子里踩出一串脚印,回头看着自己留下的坑高兴得跳了两下。
那天下午宋清音照常来上课。她推门进来时肩头上落了一层薄雪,白衫外面披了件深灰色斗篷,进门先解下来抖了抖雪挂好。小豆丁趴在窗台上看外面的雪,扭头问她:"宋先生,雪能画吗?"
"能。你先把窗户推开一点,看看雪落下来的样子。"
小豆丁把窗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他的鼻尖立刻红了,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片子。宋清音在旁边铺纸研墨,等他想好了就回来提笔。他歪歪扭扭地画了几根树枝,又蘸了淡墨在树枝旁边点了一片密密麻麻的白点,点完之后自己端详了一会儿,很郑重地说:"这是我画的雪。"
宋清音拿起来看了看,那些白点洒得毫无规律,但看着确实有几分雪花乱飘的意思。她把画晾在炭盆边烤干,然后从布包里掏出一个小木框,把画装了进去。小豆丁看着画被镶进木框,眼睛瞪得圆圆的,伸手摸了又摸。
那幅雪景画被挂在了门板正中央,跟歪脖子狗和吃鱼猫挤在一起。
腊月底的一天,厉无咎突然来了院子。他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那扇贴满了画的木门,目光从歪脖子狗移到吃鱼猫又移到雪景画,表情说不上什么情绪。最后他看向屋里窗台下正在画第五只鸭子的小豆丁,开口说了一句:"他长高了不少。"
确实长高了。去年这个时候他的脑袋才到我腰,现在快到我胸了。冲天鬏换成了两个小短髻,脸圆了一圈,说话也比以前利索。厉无咎看了他一会儿,转头对我说:"开春之后我想给他请个正经的教武师傅。书读得再好,拳脚功夫不能落下。"
我看了一眼正埋头画鸭子的小豆丁,他浑然不知外面两个大人在商量他的开春安排。
"行。"我说。魔教少主的武功底子确实该打了,原著里他三岁就该有专门的武师教了,这都已经拖了一年半。
厉无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雪地上留下一串新的脚印,延伸向山门的方向。小豆丁从画纸后面抬起头来,看着他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画,忽然把笔放下跑过去扒着门框往外张望。
"娘,爹爹怎么走那么快?"
"他忙。"
小豆丁"哦"了一声,缩回屋里继续画他的鸭子去了。雪还在下,洋洋洒洒地从灰白的天空往下落。院子里的脚印一层盖一层,旧的刚被新的埋住。门板上贴着的歪脖子狗被炭盆的热气烤得微微翘了边角,露出一角下面的旧木纹。铜架收在箱子里,木牌收在木盒里,手机搁在铺了软布的架子上充着白天攒的电,屏幕亮着锁屏——柴犬歪着脑袋,一成不变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