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音第二次来的时候是半个月后。那天下了场小雨,院门口的棚子被风刮得歪了些,小豆丁蹲在棚底下用木块搭房子,搭到一半塌了,他正懊恼着,一抬头就看见了那个白衫身影撑着把油纸伞走进来。
"夫人好。"宋清音收了伞靠在墙边,肩上那个长条布包又背来了,这回鼓囊囊的,看着装的不是画轴。她冲我笑了笑,目光自然而然落到了小豆丁身上。
小豆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朝她伸手打了个招呼:"你好。"
宋清音的眉眼柔和了些,蹲下来跟他平视:"小公子好。我叫宋清音,你叫什么?"
"乐儿。"
"乐儿,你搭的那个房子,为什么倒了?"
小豆丁低头看了看地上散落的木块,有点不好意思:"榫头没卡准,一碰就歪了。"
宋清音把他散落的木块拢了拢,重新搭起来。她的动作不快,但极其精准,每块木头都严丝合缝地卡进凹槽里。不消片刻一座比小豆丁原来搭的更规整的小房子就立在了泥地上,四面墙板平直,屋顶微微倾斜,看着就很结实。
小豆丁蹲在旁边看得眼都不眨,等宋清音松了手,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房子侧壁,没倒。他又推了一把,还是没倒。他的眼睛亮起来了。
"你怎么做到的?"他仰头问。
"你试试看,榫头要对准槽口最深处再压下去,不能偏。"宋清音把木块拆开让他自己重新搭一遍。小豆丁埋头认真试了几次,第五次的时候终于搭出了一座稳稳的小屋,虽然歪了一点但没塌,他举着房子冲我跑过来:"娘!我搭成了!"
宋清音站起来的时候,布包的带子松了,从开口处滑出一截东西。我瞥了一眼,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没字,纸页泛黄,像是经常翻阅的旧物。她很快把布包重新扎好,但那一瞬间我看到册子侧面的页脚画了许多细小的墨线图,线条简练却传神。
是表情包风格的涂鸦。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宋清音看我的表情大概猜到了什么,她没有遮掩反而把布包解下来放在竹凳上,从里面抽出那本册子翻开。一页一页翻过去全是手绘的简笔画:圆脸小猫伸懒腰的,胖兔子摔了个跟头的,小狗追着自己尾巴转圈的。线条流畅,神态抓得极准。
"夫人,我上次来看了你的木牌之后,回去试着画了一批。"她把册子递到我手里,"这些都是看你的画受了启发,想请你指点指点。"
我翻了几页,越翻越认真。宋清音画功本来就好,接触了表情包简笔风格之后找到了新的表达方式,既保留了传统笔墨的意境又融入了那股子诙谐劲儿,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我忍不住点头:"你画得比我好。"
宋清音微微一愣,随即笑了:"夫人客气了,是你那套画法开了我的路。"
小豆丁挤过来扒着我的胳膊看册子,翻到那只摔跟头的胖兔子时他"噗"地笑出来,指着兔子四脚朝天的姿势叫:"跟我的拜托拜托狗好像!"
宋清音蹲下来跟他说:"那只兔子就是你娘教的。我看了你娘画的木牌,回去画了这只兔子,你看它摔跤的样子——"她翻开另一页,同一只兔子爬起来了,拍拍屁股上的土,配了一个小小的字:没事。
小豆丁把那两页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抬头认真地对宋清音说:"你画得真好。"
宋清音被这句直白的夸赞弄得耳根微微泛了红,低头把册子收起来。她站起来时犹豫了一下,然后看着我开口:"夫人,我有个不情之请。我这些年走南闯北,教过几个孩子画画,但从未遇到过像令郎这般灵秀的。能不能让我也来院子里给他上几节课?不要酬劳,就是想教他画画。"
镜大师那句"她从前也做过教孩童启蒙的事"在脑子里响了一下。我看着眼前这个白衫女子,她目光清澈坦荡,刚才翻画册时手指上沾着的墨迹还没干透。她确实只是来教画画的,跟张老道无关,跟任何其他意图都无关。
"行。"我说。
宋清音来上课的第一天带了满满一包袱的东西:大小不同的毛笔、一叠裁好的宣纸、一小罐磨好的墨、几块颜色各异的矿物颜料。她把东西铺在院子的草垫子上,让小豆丁坐在中间。
"乐儿,你画过画吗?"
小豆丁摇头。
"那我们从头开始。你先拿这支笔,蘸一点点水,在纸上按一下。"
小豆丁笨拙地捏着毛笔在纸上按了个湿印子。宋清音拿另一支笔蘸了点淡墨,在湿印子旁边轻轻勾了两笔,那个湿印子立刻变成了一只圆滚滚的小鸟肚皮。小豆丁瞪大了眼。
"你自己试试,想画什么就画什么,笔在你手里,随你走。"
小豆丁埋头在纸上折腾了一整个下午。最后交出来的那张纸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东西,四肢长短不齐,脑袋大得比例失衡,但旁边宋清音帮他签了一个小小的"犬"字。他举着那张纸在院子里跑了三圈,最后跑到我跟前举着纸仰头喊:"娘!我画的狗!"
我接过来看了看,大概能认出是狗,脑袋上的耳朵一只朝上一只朝下,看上去像在歪头。跟手机里那只柴犬差了十万八千里,但笔触里那股子认真劲儿明明白白的。
"好看。"我把纸还给他。
他乐颠颠地把纸贴在了门板上,又跑回去继续折腾第二张。宋清音坐在草垫子上看他画,嘴角含着浅淡的笑,手里的毛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
那天傍晚宋清音走的时候,我叫住了她。她回头看我,暮色里的白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布包挎在肩上,里面多了小豆丁画废的两张纸——她说要带回去裱起来。
"宋先生,"我说,"谢谢你。"
她笑了一下,摆了摆手没说话,转身沿着山路走了。白衫消失在拐角处之后,小豆丁从门板后面探出脑袋,脸上的墨迹没擦干净,黑了一道在鼻梁上。
"娘,宋先生明天还来吗?"
"她说了,隔天来一次。"
"好耶。"小豆丁缩回门板后面继续捣鼓他的第二幅画去了。铜架上的铜片被风吹得响了一声,挂在门板上那张歪脖子狗被风掀起了边角,纸页啪啪地轻轻响着。我走过去用一块小石头压住了纸角,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只歪歪扭扭的狗,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手机搁在草垫子上充着白天的余电,屏幕亮着锁屏,歪头柴犬一如既往地"啊?"着。秋末的光线从院子西边斜斜地照进来,把一地的草垫子和毛笔宣纸都染成了暖融融的橘色。小豆丁趴在地上画得忘我,嘴里哼着咚咚哒的调子,宋清音留下的半罐墨放在他手边,散发着淡淡的松烟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