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边计划说干就干。柳三娘办事利索,三天之内就在洛阳铺子里腾出了一面墙专门摆样品。第一批做了十二个投影盒、八架铜片风车和六套小木牌套装——木牌上面的画是我用炭笔新绘的,比给小豆丁那批精细了些,上了薄漆防潮,边缘打磨光滑不扎手。
小豆丁对这些新做出来的东西比对自己的旧玩具还上心。他每天蹲在鲁师傅的工坊里监督进度,指出哪个投影盒的边框磨得不够亮、哪个木牌的狗耳朵画得不对称,活脱脱一个挑剔的小质检员。鲁师傅被他指挥得团团转,但倒也乐在其中,后来干脆在工坊里给小豆丁安了个专属的小板凳。
投影盒最先有了回响。柳三娘把样品摆在铺子柜台上第三天,一个过路的南方商人花五两银子买走了一个,隔天又派人来订了十个,说是要带回岭南当稀奇货卖。柳三娘当天傍晚就兴冲冲来了院子,袖子一卷开始算账:"姐姐,光这一单咱们净赚了四十两!你那图纸再多画几张,我让人照模子批量雕,成本还能再压一压。"
铜片风车反响也不差。那些小风车装在木杆上能插在窗台或书案边,风吹过来铜片转动时叮叮咚咚响,好几个洛阳的文人雅士买回去当镇纸兼风铃,摆着好看又有声音。我让鲁师傅把铜片换了三种厚薄混着装,转起来的音调更多变些,销量又涨了一截。
小木牌套装尤其受小孩欢迎。柳三娘说有好几个富贵人家的小姐公子买了回去当启蒙玩物,一排十几个小木牌上面画着狗猫兔鹅,配着简单的两个字,家里丫鬟教着认,没几天就能指着翻肚皮的狗喊"拜托拜托"了。
生意上了轨道之后院子里倒比之前安静了些。鲁师傅大部分时间在工坊里赶货,镜大师隔天来上一次课,柳三娘铺子忙了也来得少了。小豆丁上午跟镜大师学光,下午自己捣鼓他的投影盒,偶尔跑到地窖门口看看铜板有没有灰,用手背贴一下铜板表面试试温度,然后跑回来跟我汇报:"娘,铜板温温的,方块应该正在喝油。"
我靠在门槛上看他跑进跑出,脚边放着纸笔,画新的木牌草图。手机搁在院子里晒着秋阳,屏幕亮着壁纸上的橘猫,电量一直是满的。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约小半个月,院门口来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那天傍晚太阳快要落山了,小豆丁正趴在草垫子上用水晶匣子往陶缸里投光斑逗红鲤鱼。院门口有脚步声,不轻不重,停在了棚子外面。我抬头一看,来人穿一身素白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面容清瘦,眉目间带着几分书卷气,看着约莫三十出头。她背上挎着一个长条形的布包,站在棚口安静地看了一会儿小豆丁逗鱼,然后转向我,微微颔首。
"请问,这里可是做那种木板画的地方?"她的声音温温的,吐字清晰,"我在洛阳铺子里见过一套小木牌,十二只动物十二句口号,瞧着很喜欢,想问问能不能定制一幅大些的。"
原来是画画的客人。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炭笔灰:"可以定制,你要多大?要画什么题材?"
她想了想从布包里抽出一卷纸展开,纸上画了一幅设色山水,笔墨清秀,格局大气。她指着画面上方的留白处说:"我新得了这画,想配一块题跋用的木牌,约莫这么宽——"她比划了一下尺寸,"要仿那种漫画风格,内容不拘,但求鲜活有趣。"
我凑过去看了看那幅山水,确实是正经路子出身的好画,用笔很讲究。给正经山水配一幅表情包风格的题跋,这搭配挺有意思的。
"行,三天后来取。"
她道了谢,临走前又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小豆丁。小豆丁正趴在地上聚精会神地用水晶匣子照鱼缸,浑然不觉有人看他。白衫女子看了几秒,嘴角弯了一下,没说什么就转身走了。
我蹲回地上继续画草图,小豆丁从鱼缸那边爬过来靠在我背上,探头看我手里的纸:"娘,刚才那个姐姐是谁?"
"客人,来定制木牌的。"
"她好白啊。"小豆丁评论了一句,"像镜爷爷的白色水晶片。"
我笑了一下,揉了揉他的头。小豆丁又趴回鱼缸那边去了,我低头继续画稿子,炭笔尖在木板上沙沙地走。
三天后白衫女子来取木牌的时候,我做好了。炭笔画的是一只圆滚滚的熊猫坐在山石上,手里举着一枝小花,配字"此处风景甚好"。熊猫的表情傻乎乎的,跟旁边那幅清秀山水形成了鲜明对比。她接过去端详了一会儿,笑意从眼底浮起来,收好了木牌又掏出一锭银子放桌上。
"夫人好手艺。"她这回没急着走,在竹凳上坐了下来,目光扫了一圈院子里:铜架、陶缸、草垫子、小豆丁摊了一地的水晶片和木块、墙上用炭笔画的几幅草图。她的视线最后落在了小豆丁身上,停了好一会儿。
"夫人有子如此,真是福气。"她轻轻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微妙的感慨。
我多看了她一眼,总觉得这人身上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可她自我介绍时只说了姓"宋",洛阳本地人,玩画的,听着很正常,但我就是觉得哪儿不对劲。
后来柳三娘来的时候我把这事提了一嘴,她嚼着芝麻糖想了想,忽然把糖咽了下去:"姓宋,白衫,背长条布包,画画——你说的该不会是宋清音吧?"
"那是谁?"
"南边来的女先生,书画双绝,但为人极低调,不在任何门派挂名。"柳三娘压低了声音,"可她有个身份知道的人不多——她是张老道的关门弟子,年轻时在武当学过十年画。"
我一愣。张老道的弟子?
"她来这儿做什么?"我问。
"大概真是来买画的。"柳三娘耸耸肩,"她那人脾气怪,跟张老道都不怎么走动,就专心画画。不过既然她来了你这院子一趟,张老道那边肯定知道了。我猜那老头最近在忙着研究你教他的那些操作,没工夫来管徒弟买什么。"
我想了想那个白衫女子离开时的神情,她看小豆丁的眼神里面那种微妙的感慨,总觉得不是"买画"两个字就能说清楚的。但她走之后确实没再出现过,日子照旧过,小木牌的生意照旧做,小豆丁的课照旧上,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直到第五天,镜大师上完课走的时候在院门口站住了。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说了句:"夫人,那位宋先生,从前在武当的时候,也做过教孩童启蒙的事。她的心得比我有用。"
说完他转身走了。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蓝袍的背影消失在林间小路上,秋末的风凉飕飕地灌进领口。镜大师从来不多话,能让他多说这一句,说明那宋清音确实有些来头。
但我没多想,转身回院子里了。小豆丁正举着水晶匣子在墙上投出一只橘色的蝴蝶,高兴得满地转圈。手机搁在草垫子上亮着屏,壁纸上的柴犬始终歪着脑袋,表情亘古不变。这个院子里的日常已经足够填满每一天了,至于张老道的徒弟为什么来看了一眼又走了,也许真的只是个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