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豆丁在第四个星期迎来了人生中第一次教学成果展示。那天镜大师教他用三块水晶片叠起来放大光线,他捣鼓了整整一堂课,最后把三片水晶固定在一个自制的木架子上,对着太阳一照,墙面上投出一朵清晰的花形光斑。花瓣边缘虽然模糊,但轮廓分明,连花蕊的细线都隐约可见。
镜大师蹲在旁边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下摆,用一种很平的语气说了句:"我二十三岁才做出第一面能清晰成像的水晶镜,你三岁零七个月。"
小豆丁仰头看他:"那我厉害吗?"
镜大师嘴角那个微小的弧度又出现了:"厉害。"
下午柳三娘听说这事之后当场改了教案,让鲁师傅连夜做了个巴掌大的小匣子,把三片水晶片嵌进去固定好,做成了一面简易的光影投影器。小豆丁从此走到哪儿都捧着那个小匣子,对着墙啊树啊地面啊一通乱照,墙上时不时开出一朵花或者一只蝴蝶,逗得他自己哈哈笑。
但真正的变故发生在第五周开头。那天上午镜大师的课刚结束,镜大师还没走,院门口来了一辆灰布马车,车帘掀开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宝蓝色锦袍,腰上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这人步子迈得稳当当的,目光四处扫,一看就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柳三娘从我身后的椅子上"腾"地站起来,脸上的懒散瞬间收了个干净,换上一副挑不出毛病的客套笑容:"哟,陈掌柜,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那陈掌柜拱手回礼,视线却越过了柳三娘,直直落在我身上——更准确地说,落在我旁边地上蹲着玩水晶匣子的小豆丁身上。小豆丁正专心致志地对着地面照蝴蝶光斑,浑然不觉有人正盯着他看。
"柳坊主,这位就是那位传说中做了神奇物件的夫人?"陈掌柜的声音和气得很,"在下陈友良,洛阳最大的珍宝阁东家。久仰大名,今日冒昧登门,是想问问——那块会发光的方形物件,能否割爱?价钱您开。"
柳三娘的笑容微滞了一瞬,她往我这边靠了靠,极低地说了句:"陈友良是武当的老主顾,跟张老道交情很深。但他做买卖一向出价公道,就是路子广,能把东西卖到千里之外去。"
原来是张老道那边传出去的。我本以为张老道答应不来找麻烦就是彻底消停了,没想到他管得住自己管不住嘴,回去肯定跟圈子里的人提了一嘴。珍宝阁的东家耳朵长,闻着味儿就来了。
"陈掌柜,"我也站起来迎了两步,语气和气但步子没往前多迈,"那东西不卖。"
陈友良似乎早有预料,笑了笑从袖中摸出一张薄纸展开,纸上画了一幅精细的地图,标注着七八个地点,每个点旁边写了小字注释:"夫人,我不白要。这张图上标的都是各路奇货的产地,其中有三个地方我手下的采办也没探到底,但据传出产过能发热发光的奇石。如果夫人愿意割爱,这张图就是定金,后续还有——"
他没说完,小豆丁忽然从地上爬起来跑过来抱住我的腿,仰头看着陈友良。他手里还攥着那个水晶匣子,另一只手指了指陈掌柜腰间那块羊脂玉佩,嘴巴张了张。
我心想坏了,这小祖宗该不会又要问扫码吧。
小豆丁清了清嗓子,抬起那张认真的小脸,字正腔圆地说:"你好。"
陈友良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这个到自己膝盖高的小娃娃,脸上的客气笑容真了几分:"你好,小公子。"
"我叫乐儿。"小豆丁又补了一句,然后很自然地把水晶匣子举起来对着陈友良的玉佩照了照,淡紫色的光斑投在玉佩表面晃了一下又散了。他满意地收回匣子,仰头冲陈友良咧嘴笑,缺了门牙的缝里露出一点芝麻糖渣。
陈友良低头看了看自己玉佩上那瞬间闪过的紫光,又看了看小豆丁手里的水晶匣子,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重新转向我,语气比方才诚恳了不少:"夫人,令郎着实可爱。我家中也有个四岁的小女,整日缠着要看新奇的玩意儿。那张图我照旧留着,夫人什么时候改了主意,随时让人来珍宝阁递话。"他拱了拱手,转身回了马车,车帘落下,灰布马车晃晃悠悠地下了山。
柳三娘站在院子门口目送马车远了,回头看着我,眉梢挑得老高:"姐姐,你知道陈友良那张图上标的是哪几个地方吗?我粗略扫了一眼,有三个是连我妙音坊都没摸到门路的——西域的暖玉矿、南疆的雷音洞、东海深处的珊瑚火礁。他拿这些做定金,价码开得不低。"
我把小豆丁抱起来,他还在低头摆弄他的水晶匣子,浑然不觉刚才那番对话有多值钱。我拍了拍他后背的土,对柳三娘说:"价码再高也不卖。"
"我知道你不卖。"柳三娘走过来倚在门框上,"但陈友良既然来了,这张图怕是要在整个洛阳的买卖圈子里传遍。往后会有更多的人来,一个一个打发,你应付得过来?"
我想了想。柳三娘说得有道理,陈友良只是第一个,后面保不齐还有张掌柜李老板王员外。手机不卖这个态度得亮出去,但光拒客不是长久之计。
"柳坊主,"我说,"你帮我放个话出去:手机不出让,但'会发光的方块'的周边产品,我考虑做一批。"
柳三娘眨了眨眼:"什么周边?"
我指了指小豆丁手里那个水晶匣子:"比如说,用镜大师的水晶片做的小投影盒,里面放一块能透光的薄木板,木板背面画好图,投影出来就能看见。鲁师傅的铜架小风车也可以做成装饰件,铜片敲出来的动静当个响儿就行。这些东西跟手机不同,全手工做的,买回去就是个玩物。"
柳三娘的眼睛亮起来了,腕上的银铃叮叮当当地晃:"姐姐,你这是要把生意分给我做?"
"你出铺子出人,我出图纸和主意。利润对半分。"
柳三娘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腕,笑眯眯的:"成交。但第一个投影盒得给我留着,我要摆在铺子最显眼的位置当样品。"
小豆丁在怀里扭了一下,把水晶匣子举到我眼前晃了晃:"娘,光斑蝴蝶变成紫色了!你看!"
我低头看去,他对着刚西斜的太阳调整了角度,墙面上果然投出一只边缘泛紫的蝴蝶形状,翅膀微微颤动——其实是水晶体轻微晃动导致的,但看起来就像蝶翅在扑。小豆丁自己也被这个效果惊到了,嘴巴张成圆形,连手里匣子都忘了调,就那么举着让紫蝴蝶停在墙上一动不动。
柳三娘和我并肩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只墙上的紫蝴蝶,看了好一会儿。远处陈友良的马车已经彻底消失在官道拐角,山风吹过来把铜架上的铜片吹得响了两声。小豆丁蹲下来继续摆弄他的水晶匣子去了,专注得连有人喊他都没听见。
柳三娘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姐姐,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手里攥着天下独一份的宝贝,不卖也不藏,反而折腾些边边角角的小玩意儿拿去换钱。你到底图什么?"
我低头看着小豆丁在墙面上追着自己投出的光斑跑,小小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又长又瘦。
"图他以后能看见更多。"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