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汉子走进山坳的时候步子很慢,眼睛一直在扫周围,显然在确认这是不是埋伏。等他们凑近了看到我手里那块发着亮光的屏幕,两个人的瞳孔同时放大了。
左边那个矮壮些的喉结滚了两滚,指着手机说不出话来。右边那个年纪轻些的倒是机灵,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手机屏幕上那只戴墨镜的橘猫身上,再移回来,嘴角抽搐了好几下才憋出一句:"这……这东西真的会亮啊?"
"张道长跟你们描述过?"
"说了,说是能现出五彩斑斓的画面,还会动。"年轻的那个咽了口唾沫,"但亲眼看见……跟听说的完全两码事。"
我把手机锁屏按灭又按亮给他看,橘猫出现又消失,他的表情也跟着一亮一暗。矮壮汉子拉了他一把,低声说了句什么,大意是"别盯着看,邪性"。年轻的那个不情不愿地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这位夫人,您让我们带的话,我们一定带到。但张道长人在洛阳北面的青石观等消息,来回要两天——"
"那就让他两天后来。"我说,"这山坳里我待两天。他来了,给他看。他不来,我就走了。别让你们的人在山坳口蹲着了,怪累的。"
两个汉子对视一眼,没再多说,转身快步沿着窄道退了出去。脚步声消失在拐角之后,山坳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石壁裂缝里偶尔发出极轻微的滋啦声,像什么东西在深处低语。
鲁师傅已经蹲在石壁前面了,把铜线接缝处重新缠了几圈,又摸出随身带的小铜锤在裂缝边缘敲了敲,侧耳听回声。他回头冲我比了个拇指:"这块石壁的质地比我见过的任何石头都怪,敲上去没有空心,但回音很闷,像里头有什么东西被裹住了。夫人,这蓝灰色的脉矿里面恐怕不简单。"
"能稳定供电吗?"我把手机举起来给他看,屏幕上的电量已经涨到了11%,绿色条框涨得很慢,但没有停。
"只要铜线贴着,它就没断。"鲁师傅指着那条从手机充电口一直延伸到裂缝深处的铜线,"但那铜线扛不住,我摸了一下已经发温了,时间长了怕要烧断。"
我看了看那根细细的铜线,又看了看石壁上那条蜿蜒的蓝灰色矿脉。鲁师傅说得对,用铜线直接搭在矿脉上只是权宜之计,真要让手机稳定供电,还得想个更稳妥的法子。不过眼下能重新亮起来,已经比过去三年强太多了。
小豆丁从我怀里挣出来,跑过去蹲在鲁师傅旁边,伸手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那条铜线,被鲁师傅赶紧拉住手:"烫!别碰!"
他缩回手,但眼睛还是盯着那条线,喃喃自语:"猫猫回来了……狗也回来了……"然后他仰头冲我喊:"娘!那个柴犬!歪脑袋的那个!我要看!"
我点开相册翻到那张柴犬表情包递到他面前,他整个人凑上去,鼻尖几乎贴着屏幕。柴犬歪着头一脸困惑地看着他,配字"啊?",他"咯咯咯"地笑起来,笑得肩膀直抖,鼻涕泡都冒出来了。
鲁师傅也在旁边探过头来看,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浑圆:"这狗……怎么画得如此传神?跟活物似的就趴在那个方块里头!夫人的手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不是画的。"我说。
"那是怎么弄进那个方块里的?"
我沉默了两秒。手机相册里存着几百张图,要跟他解释什么是拍照什么是截屏什么是互联网,大概三天三夜也说不完。我索性把手机转向他,按了播放键,一段十几秒的小视频开始自动播放。画面里是只白色的小奶狗追着自己尾巴转圈,圆滚滚的身子转了两圈摔了个跟头,又爬起来继续追。
鲁师傅的嘴张成了圆形,铜丝绑的水晶片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他连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表情像个看见了神迹的虔诚信徒。
小豆丁咯咯的笑声在山坳里回响,清脆得像铜片敲出来的音符。手机那一点暖黄的光映在他们俩脸上,一个呆若木鸡一个笑得满脸开花。
我蹲在旁边看着,把那段小奶狗的视频循环放了三四遍。石壁裂缝里的蓝灰色矿脉在斜阳中泛着幽幽的冷光,铜线连接着石头和手机,细弱的电流在看不见的地方流淌。电量跳到了17%。
远处窄道入口那边没有人影,那两个汉子确实走了。天边的云层厚了起来,西面的山头已经吞掉了一半太阳,山坳里的光线暗下去,石壁缝隙里那些蓝灰色的结晶反而亮了起来,星星点点的,像嵌在岩石里的碎荧火。
鲁师傅终于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认真地看着我说:"夫人,我要在这山坳里搭个棚子。那个铜线接法太简陋了,我得重新设计个能长时间稳定的接口。您给我两天时间。"
"张老道两天后来。"
"够了。"他已经在解布包往地上铺东西了,"我先搭个简单的架子固定铜线,免得它被风吹偏了接触不良。然后把这根铜线换成更粗更耐热的,从裂缝里引出来,接一块铜板,您那个方块贴上去就能'喝油',不用一直用细线吊着。"
他连说带比划,手上已经开始动工了。我帮他把工具从布包里掏出来摆好,小豆丁把手机揣进肚兜里,蹲在鲁师傅旁边给他递铜丝头。山坳里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又响起来,混着石壁深处偶尔滋啦的低响,和远处山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凑成一片奇异的嘈杂。
天黑下来的时候棚子搭了个雏形。三根粗树枝支起一块油布,底下堆了石头压住四角,勉强能遮住那张简易的工作台。鲁师傅把铜线重新布了一遍,接了一小块打磨过的铜板搁在棚子最里面,用石头垫着固定好。
"成了。"他直起腰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夫人,您把方块搁在铜板上试试。"
我拿出手机放到那块铜板上。充电口和铜板之间隔着一段硬铜丝,硬丝另一端连着从矿脉引出来的主线路。手机搁上去的瞬间屏幕亮了一下又恢复正常,电量显示跳到了23%,比刚才涨得快了些。
小豆丁爬过来趴在我腿上看手机屏幕,橘猫的壁纸在暗处显得格外清晰。他伸出胖手指点了点猫的墨镜,屏幕跳转,翻开了相册里面一张接一张的表情包,每翻一张他就"哇"一声,连翻了十几张,嗓子都喊哑了。
鲁师傅在旁边默默看着,镜片后面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点红。他自己似乎也没察觉,只是咧嘴笑了一下,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转身去收拾他散落一地的工具了。
山坳外面的天彻底黑了。这片凹陷的石壁挡住了大部分风,但头顶能看到几颗稀疏的星星。我靠着棚子的一根支柱坐在地上,怀里趴着已经翻累了屏幕开始犯困的小豆丁,身边是鲁师傅轻轻锤打铜皮的节奏声。
手机搁在铜板上安静地亮着,橘猫戴着墨镜,叼着雪茄,摇头晃脑地做它永恒的循环。电量又往上涨了一格,屏幕的光在暗夜里显得温温的、暖融融的。
远处窄道那头传来一声夜鸟的鸣叫,短促而清亮,像在报信。
两天后张老道会来。但今晚这山坳安安静静的,只有铜线的微光、鲁师傅的锤声、小豆丁绵长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