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起了风。后山的老树被吹得呜呜响,窗纸跟着扑扑地抖。小豆丁已经睡熟了,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撮冲天鬏,手里攥着那块紫色水晶片,口水洇湿了枕巾一片。
我靠在床头没睡,把铜铃攥在手心里。院墙外的风声里混着别的东西,很轻很细,像什么东西贴着地面滑过去。寻常人听不见,但我这三年把耳朵练尖了,后山夜里什么动静我都熟得能背出来,今晚的不一样。
滑行的声音绕着院子走了大半圈,在陶缸那侧停住了。
我慢慢坐直身体,把被子给小豆丁掖好。他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又没动静了。院墙外面那东西停了一会儿,然后有极轻的窸窣声,像是布料蹭过泥墙。
翻墙。
我下了床,赤脚踩在地上。冷。屋里没点灯,月光从窗纸透进来一层模糊的白。我摸到门边,把门闩轻轻拉开一条缝,贴着门缝往外看。
院子里有一个人影。身形纤细,夜行衣贴体,面纱遮脸。她从墙头落下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声响,脚尖点地的姿势像猫一样轻巧。落地后她没急着动,先站了两秒扫视院子——铜架、竹凳、陶缸、屋檐下那排木牌。视线在木牌上停了格外久。
然后她朝屋门走来。
我握着门闩,在她离门还有三步远的时候,忽然把门拉开了。
月光哗地涌进屋来。那人影猛地一僵,身形弓起来像炸了毛的野兽,手已经探向腰后。月光照在她面纱上露出一双细长的眼,瞳孔骤然缩紧,显然没预料到屋里的人根本没睡。
"晚上好,"我倚着门框打了个哈欠,"找谁?"
那双细长眼睛上下扫了我一遍,面纱下面的嘴唇似乎动了动。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意外的年轻,带着一丝沙哑:"你是那个疯奶娘?"
"你有什么事?"
"把那个会发光的东西交出来。"她往前迈了一步,手完全从腰后抽出来了,指间夹着三根细如牛毛的银针,针尖在月光下闪着一点蓝光。"我不想伤你,但你若是不配合,我也不介意让这院子多几具尸体。"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就要?"
"不需要知道。有人出钱买它,我负责拿回去交货。"她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你给不给?"
我把铜铃在手里转了一圈,发出轻响。她目光一凝,看清了那枚铜铃的形状,眼神变了变:"妙音坊的铃铛?你跟柳三娘什么关系?"
"朋友。"
她沉默了两秒,似乎在重新估算什么。但手里的银针没放下,反而抬高了半寸:"朋友又如何?我苏锦娘做事向来按规矩来,拿了东西就走,不伤人命。你再挡着,规矩就得改改了。"
果然是她。原著里那个叛教偷毒经的女长老。我按着门框的手微微用力,脑子飞快转着。苏锦娘轻功好,善用毒,硬碰硬我肯定打不过她。但她有个弱点原著里写得明白——多疑。她太精明了,精明到任何超出预料的情况都会让她迟疑。
"苏长老,"我说,"你当年偷走的那半部毒经还在身上吧?"
苏锦娘的手指猛地一紧。蓝光针尖晃了晃,她的目光彻底冷下来:"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这院子里的消息比你想象的灵通。"我站直了身体,从门框边上往后退了半步,露出身后黑洞洞的屋门口,"你今晚来,想拿走那个发光的方块。但你有没有想过,我既然知道你是谁,为什么还敢站在这里跟你说话?"
苏锦娘盯着我,眼里的戒备更浓了。她往前走了一步,银针举得更稳,但步子明显比刚才慢了半拍:"你在虚张声势。"
"那你进来搜搜看。"我侧身让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她站在门口没动。月光照在她面纱上,能看出她下颌绷得死紧。她那双细长的眼在屋里扫了一遍,小豆丁的呼吸声从床那边传来,浅而匀,除此之外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我看着她犹豫的样子,心里有了底。原著写苏锦娘这个人从不打没把握的仗,但凡局面有一点看不透,她宁可先撤再找机会。我越是敞开大门让她进,她越觉得里面藏着陷阱。
僵持了大约十几秒,苏锦娘忽然收手了。三根银针唰地收回袖中,她后退两步,重新站到月光下面,语气里多了点玩味:"有意思。你比我想的难缠。"
"苏长老过奖。"
"但我还会来的。"她往后退到墙根下,脚尖一蹬就翻上了墙头,蹲在墙头上回头看我一眼,那双细长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慑人,"下次来,我不跟你说话。"
说完她翻身落下去,衣袂带风的声音迅速远去,消失在树林里。
我靠在门框上长出一口气,后背的汗这时候才渗出来。苏锦娘翻墙出去的动静彻底没了,院子恢复安静,只有风声和铜片偶尔的轻响。
"娘?"屋里传来小豆丁迷迷糊糊的声音,"你在门口干嘛?"
"看月亮。"我关上门,走回床边坐下。
小豆丁揉了揉眼睛,含糊不清地问:"月亮好看吗?"
"好看。"我把他蹬开的被子重新盖好,"像一块紫水晶片。"
"哦。"他翻了个身把脑袋往我这边拱了拱,蹭了两下又睡过去了,小手无意识地抓住我的衣角攥了一会儿才慢慢松开。
我坐着没动,听着他重新沉下去的呼吸声,想了一会儿。苏锦娘今晚走了,但她撂下的话很明白,还会再来。她比张老道那帮人棘手得多,轻功毒针防不胜防。我总不能每天晚上都不睡觉守门口。
得想个一劳永逸的法子。
第二天一早我让小豆丁去给厉无咎送信。小豆丁揣着写好的字条蹬蹬蹬跑了,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他爹。厉无咎脸色比前两天好了些,伤口应该愈合了大半,但一进门就沉着脸:"苏锦娘昨晚来过了?你怎么不叫人?"
"叫人也来不及,她翻墙跑得比兔子快。"
厉无咎眉头紧锁,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两圈。他绕着铜架转了一圈,盯着那三块铜片看了两眼:"她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
"那就是还没跟张老道那边搭上线。"他在竹凳上坐下,手指敲着膝盖,"苏锦娘叛教之后一直在躲我的人,这次敢明目张胆来总坛附近,多半是背后有人撑腰。张老道请她出山的?"
"可能。"我把昨晚的事简单说了说,略过了苏锦娘犹豫那一段,只说了她翻墙来又翻墙走的经过。厉无咎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还会再来。"他说,"苏锦娘做买卖不做亏本的,既然接了单,不拿到东西不会罢休。你有什么打算?"
我蹲在院子里拿根树枝在地上画圈,想了想,抬头问他:"教主,您那半部毒经想不想要回来?"
厉无咎一愣。
"苏锦娘这人多疑,但再多疑也有个限度。"我在地上画了个圆圈,又圈里画了个叉,"她这次没进屋,是因为没摸清虚实。如果她发现这个院子里其实什么都没,就我一个人带着个三岁娃娃在硬撑,她下次来根本不会跟我废话。"
厉无咎皱眉:"你想把苏锦娘引进来?"
"引进来好过她翻墙。"我扔掉树枝拍了拍手上的土,"让她拿手机。她拿了就会发现那玩意儿黑了,没用了。她白跑一趟,咱们顺带……"我冲他眨了眨眼,"顺带把那半部毒经换回来。"
厉无咎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勾了起来,是个极淡的、几乎称不上笑的表情:"你这胆子,比你那张嘴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