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师傅说话算话,第三天一早就把东西送来了。他顶着两个乌黑的眼圈,显然熬了夜,但精神亢奋得不行,布包里掏出来的铜架打磨得锃亮,三块薄铜片错落吊着,软木裹布的槌子柄缠了红线,大小正好适合小豆丁那只胖手。
小豆丁围着铜架转了两圈,伸手指碰了一下铜片,铜片晃了晃发出一声清越的"叮"。他缩回手,眼睛亮起来。
"娘!响了!"
"你敲一下试试。"我把槌子递给他。
他握住槌柄,对准左边最薄那块铜片砸下去——"铛"一声脆响,在院子里回荡了两秒才散。小豆丁被自己弄出的动静吓了一跳,随即笑开了花,举起槌子又敲了一下,这回换了中间那块,"咚"的闷响。
鲁师傅在旁边搓着手:"夫人您听听!薄片脆响,中间那个是厚一点的铜片,声音发沉。右边那块磨了毛边,动静偏哑,三个调子凑一块——"
我拿起槌子试着敲了一串,铛咚铛铛咚,节奏出来了,虽然比手机里的原声粗糙不少,但好歹骨架搭起来了。我把槌子还给小豆丁:"乐儿,记得娘教的拍子不?"
小豆丁点头,攥着槌子认真比划起来。铛咚铛铛咚,铛咚铛铛咚,敲了三四遍终于找着了感觉,他高兴得原地蹦了两下,铜片跟着晃荡出零碎的余音。
"行了,"我对鲁师傅说,"活儿做得不错。工钱柳坊主结过没?"
鲁师傅挠头:"坊主给了料钱,工钱她说回头再算。"
"回头算就是不想给。你回头找她要去,她不给我给你撑腰。"
鲁师傅露出个心照不宣的笑,收拾布包要走,临出门又回头:"夫人,还有一事。昨儿铺子里来了个人,拿了两块木板来问我画是怎么上的,问我能不能仿。我瞅了一眼,那不是您画的那批吗?"
"是武当那两个弟子?"
"不是,生面孔。"鲁师傅压低了声,"四十来岁,穿蓝布袍,操南方口音。手指上全是老茧,食指和拇指上有磨出来的凹槽,像是常年握刻刀的。"
我眯了眯眼。镜大师。
"您怎么回的?"我问。
"我说木板上那画的炭笔迹太浅,仿不出层次,得见过原物才行。那人没多说什么,撂下木板就走了。但我后来让伙计跟了一段,他出城往西面去了。"
西面是魔教总坛的方向。镜大师走这条路,摆明了是冲着后山来的。
鲁师傅走后,我蹲在小豆丁旁边看他敲铜片。这孩子敲上瘾了,铛铛铛停不下来,嘴里还学着配乐哼哼唧唧。我把他拽过来,擦掉他脑门上沁出的薄汗:"乐儿,过两天可能有个穿蓝袍的叔叔来咱们院子。他说什么你都别搭理,让他找娘说话。"
小豆丁点头,然后歪头问:"坏人吗?"
"不一定坏,但估计嘴挺硬的。娘能对付。"
"那我敲咚咚哒给他听。"
"行,表现好了给他敲一段。"
结果镜大师来得比我想的快。当天傍晚,太阳刚落山,院墙外面就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一步踩实了才迈下一步。然后一截蓝布袍的下摆出现在院门边,来人没有贸然跨进来,在门槛外站住了。
小豆丁正趴在院子里专心致志地给他那排木牌重新排队,感觉到有人来了抬头一看,一个清瘦的中年男人立在门边,蓝袍洗得发白,面容平淡无波,下颌留着一缕山羊胡。他背上挎着一个长条形的木匣,磨得油光水滑,显然随身携带了许多年头。
镜大师。
他站在那儿,目光先扫了院子一圈,看到小豆丁和他面前排成一溜的木牌时停了一瞬,然后移到我身上。那双眼睛平静得近乎冷淡,开口的声音也不带什么情绪:"请问,这里可有一位擅画奇特图像的夫人?"
"我就是。"我坐在竹凳上没站起来,"您哪位?"
"鄙姓何,单名一个镜字,江湖上抬举,称一声大师。"他拱了拱手,态度不卑不亢,"张道长托我来请教一件奇物,不知夫人方便与否。"
"不方便。"
镜大师面色不变,仿佛这回答早在预料之中。他解下背上的木匣,在门槛边蹲下来,打开匣盖,从里面取出一方巴掌大的铜盘。铜盘打磨得极其光滑,中央嵌着一块打磨过的水晶片,边上刻了一圈细密的纹路。
"夫人请看。"他将铜盘举在夕阳余晖里转了转角度,水晶片上赫然映出对面山崖的轮廓,清晰得能看见崖壁上攀附的藤蔓纹理。
小豆丁"哇"了一声,木牌都不管了,跑过来趴在竹凳扶手边上看。镜大师微微俯身,将铜盘往小豆丁面前送了送,小孩凑近了细看,鼻尖差点碰上,被我从后面拽住衣领拉回来。
"别往里头凑,小心划着。"
镜大师收回铜盘,抬头看我,语气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这件东西我琢磨了二十三年,从一片磨碎的天然水晶开始,试了上百种角度打磨,才做到这般清晰。张道长说夫人手里有件奇物,能现出色彩斑斓的画面,还能动。我不信。"
"您不信什么?"
"不信天下有比我这一件更精巧的映物之器。"他合上木匣重新背好,站起身来看我的眼神比方才认真了几分,"所以我来亲眼瞧瞧。若真比我的好,我服。若只是夸大其词,我回去告诉张道长,免得他白费功夫。"
小豆丁在我身边拽了拽我袖子,小声说:"娘,他好牛。"
"你说什么?"
"他好牛,"小豆丁指着那铜盘,仰着脑袋,"比娘刻的鸭子好。"
我白了他一眼。这破孩子反水也太快了。
镜大师听到小豆丁的话,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压回去了。他站在原地等着,神情笃定,像笃定我拿不出比他的铜盘更厉害的东西。
我沉吟了一会儿,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砖头。还是凉的,黑屏,敲两下都没反应。照理说现在拿出来给他看只会坐实他"夸大其词"的判断,可他站在这儿摆明了不见到东西不肯走。
我把手收回来,冲他一笑:"何大师,你的铜盘确实挺厉害。但你信不信,我能用一根木棍和几张纸,做出比你更清楚的东西?"
镜大师的眉毛挑起来,终于有了点表情:"愿闻其详。"
我站起身,牵着小豆丁进了屋。片刻之后我端着一碗水走出来,碗底沉着几块我平时削木牌削下来的薄木片,旁边搁了张白纸。
"何大师,"我把碗搁在竹凳上,"请移步,低头看碗底。"
镜大师犹疑片刻,还是走了过来,弯腰凑近那碗水。夕阳从侧面照进水面上,碗底的薄木片在水波中晃动出模糊的倒影,但经过水和碗壁的折射,那模糊的影像在水面投出了一团略显放大的形状。
镜大师盯着看了几秒,猛地直起身来,脸上的平淡彻底碎了。
"这……"他盯着那碗水,又转头看我,"用清水就能……这是光的折射?可是水滴为何没有放大这么许多?碗底的形状——"
"碗壁的弧度。"我简单解释,"水装得多、碗壁圆滑,放大效果就强。您用的水晶片得磨上二十三年,我随便找个破碗就能做到个大概。何大师,您说这天下还有更精巧的东西,您信不信?"
镜大师沉默了。他站在夕阳里,盯着那碗水里的木片倒影,嘴唇微动,像是在默默推导什么。小豆丁又凑过去趴在碗边看,这回镜大师没拦他,甚至不自觉地把碗往小豆丁方向推了推。
良久,镜大师长出一口气。他看着我,眼神里的冷淡被一种近乎炽热的东西替换了。
"夫人,"他嗓子有点发紧,"方才那件奇物,我不看了。张道长的嘱托我回去拒了。您这碗水能不能借我回去琢磨几天?"
"碗可以借你,水倒掉。"我把碗端起来,把水泼在院子里,"你拿空碗回去自己装水试。试明白了再来。"
镜大师双手接过那只粗瓷碗,像是接了件绝世珍宝,小心翼翼地用布包好放进匣子里。他背着匣子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我。
"夫人。"他难得地笑了一下,虽然幅度很小,"我在洛阳东街有间铺子,专研镜影之术。日后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随时来。"
人走远了,暮色从山脚漫上来,把院子里的影子拉得老长。小豆丁把脸从空碗旁边抬起来,腮帮子鼓鼓的。
"娘,"他说,"碗没了,晚上盛汤用什么?"
"用你自己的脑袋。"
他愣了两秒,然后"噗"地笑了,笑得蹲在地上直拍大腿。我看着他那个没心没肺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出来,过去一把把他捞起来扛在肩上。
"走,吃晚饭去,顺便想想明天怎么把那个镜大师的铜盘借来玩两天。"
小豆丁在我肩上晃着腿,铜架上的铜片被晚风吹得微微轻响,叮叮咚咚,零零碎碎,在这个寻常的黄昏里散了满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