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还没睁眼就闻到了鸡汤味。
被褥厚实蓬松,不知道什么料子,盖在身上暖洋洋的。我裹着被子翻了个身,就看见小豆丁已经醒了,盘腿坐在我旁边,正捧着一只比他脸还大的粗瓷碗,里面金黄的鸡汤还冒着热气,他拿根木勺舀了一口,噘着嘴吹了两下,然后小心翼翼地送到嘴边。
"乐儿,"我迷迷糊糊地问,"哪来的?"
"厨房送的。"小豆丁把碗往我这边推了推,口齿不清地说,"娘喝。"
我坐起来,接过碗喝了一口。油花厚了点,但确实炖得够火候,肉香浓郁。我看了看窗外,日头刚升到山腰,院子里多了几件新东西:两张竹凳,一口小陶缸,缸里养了两尾红鲤鱼,墙角的稻草堆换成了干净的草垫子。
看来厉无咎昨晚那几句话确实管用。
小豆丁吃完早饭,又开始摆弄他那些宝贝木牌。这三年我陆陆续续给他刻了十几个,每块上面都画了不同的表情包图案:翻肚皮小狗、戴墨镜橘猫、歪头柴犬、捂脸熊猫,还有一块上面画了个竖中指的卡通兔子,这块我藏起来了没敢给他,怕他出去瞎比划。他按顺序把木牌在院子里排成一排,然后从第一块开始,认认真真地指着上面画的画念字。
"拜托拜托。"
"问题不大。"
"你开心就好。"
"啊?"
"还有这个……"他指着最后一块刻了个竖起大拇指的熊猫,卡住了,歪着头想了半天,"娘,这个叫什么?"
我蹲过去看了一眼:"这个叫'好家伙'。"
"好家伙!"他学着我的语气,用力比了个拇指。
我摸出手机试了试,居然亮了。屏幕显示电量为1%,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掉,估计坚持不了十分钟。趁这工夫我赶紧点开相册,翻到最新的一张图给他看——那是昨晚睡前我用炭笔在木板上画的新作品,一只仰头长啸的狼,配字"啊呜",还没来得及刻到牌子上。
小豆丁眼睛一亮:"娘,这个好!我要刻这个!"
"行,下午给你刻。现在先收牌子,有人来了。"
院门口果然响起了脚步声。两个魔教弟子端着个托盘进来,放下两碟子咸菜和馒头,还有一小碗不知道什么东西做的酱。搁完东西就要走,被我拦住了。
"两位小哥,等会儿。"
他们俩同时僵住,像被定身了似的。左边那个年纪小点,脸上还带着未褪的婴儿肥,紧张得勺子都拿不稳:"夫、夫人有何吩咐?"
"别叫夫人,"我纠正他,"叫奶娘就行。我就想问问,昨晚那些正道的人撤走之后,有没有什么别的动静?比如有没有人偷偷摸摸折回来打听什么的?"
两个弟子对视一眼。
年纪大点的那个犹豫了片刻,说:"回……奶娘,确实有。天快亮的时候,山脚巡夜的说看见两个青袍道士在路边捡东西,鬼鬼祟祟的。暗哨跟了一段,发现他们在捡……"
"捡什么?"
"捡您昨晚扔出去的那堆炭笔头,还有几块画废了的木板。装了一布袋,背走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乐了。那老道拂尘掉地上之后我就注意到了他旁边那个青袍道士,那人眼睛滴溜溜转,一看就是个好奇的主儿。昨晚我们撤了之后他多半又折回去搜了一圈,把我平时练习废掉的草稿全当宝贝顺走了。
"让他们捡,"我摆摆手,"反正那些画我早就不满意了。"
两个弟子如蒙大赦,快步退了出去。小豆丁在我脚边仰着脑袋问:"娘,什么叫画废了?"
"就是画得不好的。"我把碟子里的馒头掰了一块塞给他,"就像你上次非要用泥巴捏只鸡,结果捏出来像坨屎,那就是废了。"
"哦。"小豆丁嚼着馒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老爷爷捡了一坨屎回去。"
"差不多这个意思。"
吃过早饭,我搬了张竹凳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小豆丁趴在我膝盖上看我用小刀刻木板。刀是昨晚我从厨房顺来的一把削水果的小刀,刀刃钝得很,刻起来费劲,但比炭笔经用多了。我照着手机屏幕把那匹狼的轮廓描到木板上,刚刻了两笔,手机屏幕闪了一下,彻底黑了。
"又没了。"小豆丁瘪了瘪嘴。
"没事,"我把手机揣回去,"娘脑子里的图够用。来,你看着,娘给你刻个神气的。"
小豆丁乖乖趴好,下巴搁在我膝盖上,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的手。阳光晒在背上暖烘烘的,院子里只有刻刀刮木头的沙沙声和缸里红鲤鱼偶尔拍打水面的扑腾。
刻了小半个时辰,院门口又传来动静。这回脚步声重得多,带着几分虚浮踉跄。我抬头一看,厉无咎扶着门框站在那儿,脸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身上的伤显然包扎过了,绷带从衣领处露出一截。他盯着我和小豆丁看了两秒,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迈步走了进来。
小豆丁立刻抬起头:"爹爹!"
厉无咎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盯着自己儿子看了几秒,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这三年他从没踏进过后山这个院子,今天大概是头一回。
"……奶娘。"他开口了,嗓音还是哑的,"我有话问你。"
我拍了拍小豆丁的屁股:"乐儿,去缸那边看鱼。"
小豆丁看了看他爹,又看了看我,很乖巧地爬起来,蹬蹬蹬跑远了。但他蹲在陶缸旁边,耳朵分明竖着,眼珠子滴溜溜往这边瞟。
厉无咎也不在意,在我对面的竹凳上坐下,动作明显牵扯到了伤口,眉头拧了一下。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像是在组织措辞。
最后他开口了:"昨天那些正道人士撤走后,我让人查了查。白眉老道姓张,是武当派的,他在江湖上放了话,说我魔教出了一件'蛊惑人心的妖物',能凭空造出色彩斑斓的画面,还能发出怪声惑人。"
"哦,"我继续低头刻木板,"然后呢?"
"然后今早山下传来消息,张老道没回武当,半道拐去了洛阳。听说他约了几个奇人异士,说要研究那个……"他顿了顿,艰难地重复那个词,"……充电器。"
我的手停了一下。
小豆丁在陶缸那边接话:"爷爷去找充电器了!"
"看你的鱼。"我头也不回地说。
厉无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你到底是什么人?那个方块是什么东西?为什么我儿子这三年学了满嘴的怪话?昨天那种局面,你几句话就搅散了六派围攻,这种能耐……"
"教主,"我打断他,把刻了一半的木板翻过来给他看,"你看这狼像不像?"
厉无咎低头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
"不像也没事,还有下半块可以改。"我把木板收回来,"至于我的来历,我说了就是个奶娘。您要是实在不放心,现在把我赶走也行。但这院子里的被子我挺喜欢的,您要是赶我走,被子让我带走成不?"
厉无咎盯着我看了半天,终于败下阵来,往后一靠,呼出一口浊气。他闭了闭眼,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我不赶你走。但有个事你得知道。"他睁开眼,目光沉了下来,"昨晚我的人在山下巡夜,除了那两个捡木板的道士,还发现了别的人。"
"什么人?"
"妙音坊的探子。"
我一愣。妙音坊是原著里一个挺邪门的组织,专门网罗各种奇技淫巧,江湖上但凡出了什么新鲜玩意儿,他们准会掺一脚。坊主是个叫柳三娘的女人,原著里活到后半段才出场,是少有的能和反派主角周旋几个来回的角色。
"妙音坊的人,"厉无咎一字一顿,"在打听'会发光的方块'和'画了奇形怪状图案的木牌'。他们已经知道后山有个疯奶娘和一个小傻儿了。"
正说着,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铛声,由远及近,叮叮当当响得很是欢快。小豆丁耳朵一竖,从陶缸边上探出脑袋。
"娘!什么响?"
我放下刻刀,和厉无咎同时看向院门方向。铃铛声越来越近,最后在院门口停住了。一只白嫩的手从门框边上伸出来,指甲上涂着鲜红的蔻丹,腕子上挂了串银铃,晃一晃就叮当作响。
然后一张明艳动人的脸探了进来,杏眼桃腮,笑盈盈的,看起来不过二十来岁的样子。她歪着头打量院子里的我们三个,目光在我和小豆丁身上停留得尤其久。
"哎呀,"她脆生生地开口,"这就是那个传说中会发光的小方块的主人呀?我可算找着了。"
厉无咎霍然起身,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缠着的绷带——这家伙忘了自己佩剑早就被打飞了。
来人根本不看他,直接迈步进了院子,红裙摆扫过地面,铃铛响了一路。她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蹲下来,双手撑着膝盖,笑眯眯地凑近我手里的木板。
"这位姐姐,"她眨了眨那双水汪汪的杏眼,"你刻的这个狼,能卖给我不?我加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