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的拂尘"啪嗒"掉在地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来看我脖子上的小豆丁,嘴巴开合两下,愣是没发出声音。
旁边一个穿青色道袍的中年人凑过来,小声说:"掌门,这……这怕不是魔教的什么邪术?用妖物摄人心魄?"
老道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沉声道:"什么妖物?那就是个三岁小儿!"
"可他手里那牌子……"青袍道士咽了口唾沫,"弟子从未见过这种……这种画法,那狗肚皮朝天,四肢摊开,瞧着怪异的很,看久了竟觉得……觉得它有些……可爱?"
老道一把将那牌子夺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那确实就是块普通木板,上面炭笔画的狗丑得很有水平,四条腿长短不一,肚皮上还多了个莫名其妙的黑点,像是画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旁边歪歪扭扭刻了四个字,他辨认半天,才勉强认出是"拜托拜托"。
"装神弄鬼!"老道手一扬就要把牌子摔了。
"诶别摔别摔!"我赶紧从脖子上把小豆丁放下来,快步上前,一把捞回那块牌子,"三百六十道工序手工打磨,炭笔都废了三根,摔坏了你赔啊?"
老道被我噎得眉毛直抖:"你……你就是那孽种的奶娘?"
"乐儿,叫爷爷。"我把牌子塞回小豆丁手里。
小豆丁仰着脑袋,冲老道露出一个缺了门牙的笑,甜得能齁死人:"爷爷好!爷爷你扫不扫码?不扫不给看表演哦。"
老道盯着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又看看四周,他带来的六个门派弟子全在探头探脑,有的已经开始交头接耳讨论"那牌子上画的究竟是什么狗"。气势汹汹杀上来的正道联军,此刻气氛微妙得像菜市场。
"掌门,"青袍道士又凑过来,"这仗还打不打?"
"打什么打!"老道一甩袖子,转身朝后头的几位掌门使眼色,"魔头已是强弩之末,不急于一时。先……先搞清楚这妖邪之物是什么路数!"
几个人围到一块,脑袋凑成个扇形,低声嘀咕。我竖起耳朵听了两耳朵,大概是在争论我手里那"会发光的方块"是不是失传已久的什么西域邪宝。
小豆丁扯了扯我的衣角,仰头问:"娘,他们商量完了没?我要嘘嘘。"
"忍着。"我把他往怀里一捞,冲那几位掌门提高声音,"几位大侠,商量好了吗?打还是加好友?给个痛快话。我儿子憋尿呢。"
正说着,魔教教主——也就是"乐儿"那位便宜爹,踉踉跄跄地从地上爬起来,吐了口血沫,满脸戒备地瞪着我。这人叫厉无咎,原著里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此刻浑身十几道伤口,衣裳破得跟乞丐似的,唯有一双眼睛还带着狠戾的锐气。
"你……"他盯着我看了两秒,又低头看看自己儿子,表情复杂得像吃了苍蝇又吐不出来,"你是那个疯奶娘?"
"教主好眼力。"我冲他笑了笑。
厉无咎的表情更复杂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牵扯到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气。他身后的魔教残众们,看向我的眼神比看正道联军还惊恐——毕竟这三年,他们或多或少都听说过后山那个抱着发光方块说疯话的女人。
就在这微妙的僵持中,小豆丁突然从我怀里挣出来,蹬蹬蹬跑到厉无咎跟前,仰头说:"爹爹!你流血了!"
厉无咎愣了一下。
小豆丁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戳了戳他爹小腿上那道最长的伤口,沾了一手血。他盯着手指看了两秒,然后做出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石化的动作——从肚兜里掏出那块木牌,用带血的手指在狗肚皮上又画了一个圈,嘴里念念有词:"血条变红了,要回城补血了。"
厉无咎:"…………?"
我连忙上前把他抱起来,擦了擦他的手:"别瞎画,那是'拜托拜托',不是血条。"
"可是娘,"小豆丁很认真地掰着手指,"你给我看那个会动的方块上,红条条没了人就死掉了。爹爹红条条快没了,他要死了吗?"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厉无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在淌血的伤口,又抬头看看自己儿子一脸严肃地问他要不要死,不知为何,嘴角抽了一下。
我赶紧打圆场:"不会死不会死,娘给你爹p个图,血条加满。"说着掏出手机,假装在屏幕上划拉了两下,其实最后那3%的电已经撑不住了,屏幕闪了两下,黑了。
我面不改色地把手机揣回怀里。
小豆丁看看手机,又看看我:"娘?黑了。"
"嗯,没电了。"
"什么叫没电?"
"就是……"我斟酌了一下用词,"该充电了。"
"那充电呀。"
"……没有充电器。"
小豆丁沉默了。他歪着脑袋想了很久,然后仰头看着那个还在掉拂尘穗子的老道,奶声奶气地问:"爷爷,你有充电器吗?"
老道被问得一愣:"什么充……什么器?"
"就是我娘那个方块,黑掉了,要插一根线,"小豆丁比划着,"插上就有电了,就可以看猫猫了。"
老道僵在原地,嘴角抽搐得跟帕金森似的。
旁边那位青袍道士实在憋不住了,小声对掌门说:"掌门,弟、弟子觉得……这恐怕不是什么邪术,这孩子就是……就是有点缺心眼。"
"你才缺心眼!"小豆丁耳尖得很,扭头瞪他,"我娘说了,这叫'清澈的愚蠢',是一种美德!"
青袍道士:"…………"
我一把捂住他的嘴,冲众人赔笑:"童言无忌,童言无忌。那个,要不这样,今天大家远道而来,打也打过了,血也流过,按咱们江湖规矩,到饭点了,是不是该吃饭了?"
老道气得胡子直抖:"谁跟你吃饭!我们是来除魔卫道的!"
"除魔卫道也得吃饭呀,"我指了指厉无咎,"你看他流了那么多血,再不吃东西就要贫血了。你们正道大侠,总不能看着一个贫血的人死在你们面前吧?传出去多不好听,'六派围攻魔教,因魔头贫血而胜之不武'。"
老道:"…………"
几位掌门面面相觑。
魔教这边,有个断了胳膊的堂主颤巍巍地举手:"那个……后厨今天确实炖了鸡汤。"
厉无咎猛一回头瞪他。
断胳膊堂主缩了缩脖子:"教主您重伤失血,夫人……不是,奶娘说的有道理,得补补。"
"谁准你叫她夫人!"
"……是,是。"
最后这仗到底没打成。倒不是我嘴皮子多厉害,主要是正道联军杀上山的时候气势汹汹,打到现在已经过了两个时辰,人困马乏。再加上山上确实飘来鸡汤的香味,好几个年轻弟子肚子不争气地响了起来,声音在寂静的山门前格外清脆。
老道拂袖而去时,脸色黑得像锅底。走之前,他扭头瞪了我和小豆丁一眼,气哼哼地撂下一句:"今日暂且作罢!待老夫查明那妖物来历,再来跟你们算这笔账!"
小豆丁冲他挥了挥手里的木牌:"爷爷再见!下次来我给你准备充电器!"
老道脚下一个趔趄,差点在台阶上绊倒。
等正道联军稀稀拉拉地撤下山,厉无咎被人搀着往回走,走到一半又回头,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你……"他的声音沙哑,伤口疼得额角冒汗,但那双眼睛里的锐意丝毫不减,"你究竟是谁?"
我抱着困得直揉眼睛的小豆丁,冲他咧嘴一笑:"教主说笑了,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奶娘啊。"
厉无咎沉默了几秒,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我怀里已经哈欠连天的小豆丁身上,又移回我脸上,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但他走出几步后,我听见他极轻极轻地对身旁的人说了一句:"今晚让人给后山送床被子,和……和那个什么鸡汤。"
小豆丁在我怀里已经半阖了眼,含含糊糊地嘟囔:"娘……那个白胡子老爷爷……会扫码吗……"
"不知道,"我拍了拍他的后背,"但他肯定记住你了。"
"好耶……"小豆丁迷迷糊糊地笑了一声,脑袋一歪,彻底睡过去了。
我抱着他往回走,山风吹得后脖颈发凉,怀里的小人儿温温热热的,呼吸均匀。身后是狼藉的战场和魔教残众收拾残局的忙乱,头顶是渐渐暗下来的天空,远处山脚下隐约能看到正道联军火把排成的长龙,蜿蜒着朝山下退去。
系统依然黑屏。安静得像从没存在过。
我低头看看怀里熟睡的小豆丁,他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胖手里死死攥着那块画了翻肚皮小狗的木牌,牌子上被他爹的血染红了一块,在暮色里看不太真切。
"明天,"我小声跟他说,"娘给你把那只狗涂成红色的,换个喜庆点的颜色。"
小豆丁在睡梦里咂了咂嘴,也不知道听见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