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奶在舌尖化开时带着诡异的甜腥气,混着锈铁的冰凉,顺着喉咙滑进胃袋。我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耳边是婴儿撕心裂肺的哭嚎,穿透力强得能把天灵盖掀飞。
“哇——哇——”
这动静堪比立体声环绕式魔音贯耳。我挣扎着想抬手捂耳朵,胳膊却软绵绵的,使不上半分力气。视线模糊成一片混沌的灰,胸口闷得喘不过气,像被什么重物压着。
不对。这触感……温热、软乎,还在抽抽搭搭地起伏。
我勉强聚焦,一张皱巴巴的小脸怼在眼前。皮肤泛着不健康的青白,嘴唇发紫,哭得鼻涕泡都冒出来了,偏偏那双眼睛黑沉沉、湿漉漉的,带着种和婴儿身份极度不符的怨毒。
原主的记忆碎片在这时涌入脑海。
“夫人……夫人您醒醒!”一个梳着双丫髻的丫鬟扑过来,涕泪横流,“小公子他……他快不行了!”
我想起来了。哦,我穿书了。穿成《剑啸九霄》里那个负责给反派主角童年阴影添砖加瓦的倒霉奶娘,原著活不过三章,因为给襁褓里的魔头喂了掺慢性毒药的奶水,被发现后直接拖出去喂了狗。
系统冷冰冰的电子音在颅内响起:【宿主已绑定‘恶毒配角自救系统’,请严格按照原著剧情执行,喂毒奶,促黑化,助力主角成长为合格的灭世大魔王。任务失败,抹杀。】
怀里的婴儿哭得更凶了,小身子一抽一抽的,指甲缝里都带着血丝,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那双怨毒的眼睛死死瞪着我,已经隐约能看出几分日后血洗江湖的疯批雏形。
丫鬟还在哭:“夫人!公子他是不是……”
我低头看着这个未来会因为我今天这口奶而黑化值暴涨、从此走上憎恶全人类道路的罪魁祸首,又感受了一下胃里那股还没散尽的毒奶腥气。
系统催促:【请宿主尽快完成首次投喂,目标黑化值+5,当前黑化值15。】
沉默在充斥着血腥和药味的产房里蔓延。
然后我动了。
我没去拿床边那碗新的毒奶,而是用还在发颤的手指,从原主那件宽大的、沾了血的褥子底下,摸出了我穿过来时唯一带来的东西。
一部电量还剩98%的智能手机。
婴儿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好奇地盯着这个会发光的小方块,连抽搐都忘了。
我费力地把他往怀里拢了拢,调整了一下角度,对准我们俩,在他满是泪痕和血渍的丑脸旁边,挤出一个虚弱的笑。
咔嚓。
闪光灯在昏暗的产房里亮了一下。
系统警报声疯狂响起:【警告!严重偏离剧情!警告!目标黑化值停滞!请立即……】
我关掉系统的提示音,点开相册,把刚才那张照片拿给怀里的婴儿看。
照片里,一个脸色惨白、披头散发的女人抱着一个比她还丑、哭得满脸褶子的婴儿,背景是血糊糊的被褥和古代产房,活脱脱一张惊悚片海报。
小家伙愣住了,鼻涕泡“啪”地碎了。他盯着屏幕里自己的丑样子,又抬头看看我,小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像是在思考这个会发光的东西怎么把他的丑态给抓了下来。
“崽,”我气若游丝地开口,嗓子哑得像破风箱,“看镜头,笑一个。”
系统:【……】
丫鬟:【……???】
我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翻到一张动图。
一只橘猫戴着墨镜,叼着雪茄,随着音乐节奏摇头晃脑,配字是“问题不大”。
我把屏幕怼到婴儿面前。
动图的色彩和动感显然对这个刚出生的小灵魂造成了巨大的冲击。他连哭都忘了,小嘴微张,哈喇子沿着嘴角淌下来,盯着那只摇头晃脑的橘猫,眼神里的怨毒被一种原始的、对彩色会动图画的痴迷暂时覆盖了。
系统:【目标黑化值……-1?当前黑化值14。宿主,这不符合逻辑!】
我没理它。
婴儿伸出胖乎乎、带着血痂的小手,去抓屏幕里的橘猫。没抓住,急得“啊啊”叫了两声,声音里的哭腔已经退了大半。
我顺势把他往上抱了抱,让他靠在我肩头,然后单手又点开一张图。
这次是只浑身雪白的小奶狗,四脚朝天翻着肚皮,耳朵软趴趴地耷拉着,配字“拜托拜托”。
婴儿的小手停住了。他歪着脑袋,盯着那只翻肚皮的小狗,眼睛瞪得溜圆,然后喉咙里发出一声不明所以的“咕噜”。
丫鬟彻底傻了:“夫、夫人……您这是……”
“别吵,”我嘘了一声,继续翻相册,“给他启蒙。”
从这天起,魔教总坛后山那个专门用来关押犯错女眷的破落院子里,画风就变得诡异起来。
一个据说产后疯癫了的年轻女人,整天抱着魔教唯一的少主,对着一个会发光的方块傻笑。
“崽,看这个,‘你叉叉’。”我盘腿坐在稻草堆上,给怀里的小家伙播放短视频。“唱日出,唱日落,唱星星闪烁——”
婴儿:“啊啊!”小手跟着挥舞。
“还有这个,‘鸡你太美’。”我切换视频。
穿着背带裤的卡通小鸡随着音乐扭动。
婴儿看得入神,嘴角无意识地咧开,露出光秃秃的牙床,口水滴答在我衣襟上。
系统每天都在哀嚎:【黑化值-1……又-1……宿主!再这样下去任务要失败了!原著里这一刻他应该在啃食毒奶娘的指骨获得最初的快感!而不是……而不是看你手机里的土味视频!他的心智会被你带歪的!他以后怎么灭世啊!】
“灭什么世,”我随手划到下一张图,一只柴犬歪着头,表情困惑,配字“啊?”,递给婴儿看,“崽,看这个,像不像系统现在这个样子?”
婴儿盯着那只柴犬看了两秒,突然咧开没牙的嘴,“咯咯”笑出了声。声音清脆,和之前哭嚎的动静判若两婴。
系统:【……我报警了。】
我满意地亲了亲他散发着奶香的额头,上面还沾着点我没擦干净的血痂。“对嘛,小孩子就要多笑笑,整天板着个脸想毁灭世界,像什么样子。”
魔教的人起初还来看过几回,见这女人疯疯癫癫,成天对着空气说话(其实是在跟系统吵架),还拿着个怪东西发出怪声,断定她已彻底失智,便不再管了。反正只要少主还活着,没饿死就行。至于喂毒?她连自己都喂不饱,哪来的毒药。
于是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我靠着手机里仅存的几百张表情包和十几个缓存视频,硬是把这个未来魔头的早教启蒙给掰到了一个诡异的方向。
他会说的第一个词不是“娘”,也不是“杀”,而是指着手机屏幕,奶声奶气地喊:“咪咪!”(橘猫)。
他学会的第一个动作不是握拳,而是伸出胖手指,对着空气努力比划一个“耶”。
他最大的爱好,就是每天傍晚坐在门槛上,跟我一起翻看相册里那些花花绿绿的图片,然后挑出最喜欢的一张,咿咿呀呀地要求我“再放一遍嘛”。
原著里那个三岁就活活掐死贴身侍女、五岁用蛊虫毒翻整个后院的阴鸷小魔头,如今三岁了,最大的恶作剧是把我的手机壁纸换成了他最喜欢的柴犬“啊?”表情包,还把我的系统提示音偷偷调成了“你叉叉”的副歌部分。
系统已经彻底摆烂了,每天除了机械地报一下黑化值(稳定在-5,负的),就是反复播放一段乱码,听起来很像在骂街。
直到这一天。
魔教总坛的钟声急促地敲响,从山门一路传到后山。
丫鬟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色煞白:“夫人!夫人不好了!正道六大门派联合起来打上山了!教主他们快顶不住了!说要……说要血洗魔教,一个不留!”
我正坐在院子里,用木棍在地上教三岁的魔头写他的名字——虽然被我强行改成了个笔画简单的“乐”字。小家伙穿着个红肚兜,扎着两个冲天鬏,手里攥着一根草茎,歪歪扭扭地跟着画,嘴里还哼着“你叉叉”的调子。
听到丫鬟的哭喊,他抬起头,黑葡萄似的眼睛眨了眨。
“娘,”他奶声奶气地问,“血洗是啥?能吃吗?”
丫鬟快晕过去了。
我扔掉木棍,拍拍手上的土,站起身来。透过低矮的院墙,能看见远处山门方向火光冲天,喊杀声隐约可闻。
“乐儿,”我弯下腰,看着我的便宜儿子,“娘平时怎么教你的?”
小家伙想了想,从肚兜里掏出一个我用木头给他刻的小牌牌,上面歪歪扭扭刻着他最爱的表情包——那只翻肚皮的小狗,配字他还不认识,但已经能照着画下来了。
“凡事……”他努力回忆着我一贯的教导,“……不要慌,先发个朋友圈?”
“乖。”我摸摸他的头,然后从怀里掏出那部电量只剩3%、全靠我偶尔用摩擦生热玄学充电苟到现在的手机。
“走吧,”我牵起他软乎乎的小手,朝火光冲天的山门走去,“让那些叔叔阿姨们,也见识见识咱们的启蒙教育成果。”
山门前,血战正酣。
魔教教主,也就是“乐儿”的便宜爹,已经浑身是伤,被七八个正道高手围在中间,岌岌可危。地上躺满了尸体,有魔教的,也有正道弟子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手持拂尘,正气凛然地指着魔教教主:“魔头!今日便是你魔教覆灭之日!你那孽种何在?一并出来受死,斩草除根!”
话音刚落,混乱的战场边缘,传来一个稚嫩却异常清晰的童声。
“等——一——下——”
所有人下意识回头。
只见一个穿着红肚兜、扎着冲天鬏的小豆丁,迈着小短腿,吭哧吭哧地从山坡上跑下来。他身后跟着个披头散发、脸色苍白、穿着洗得发白旧衣裳的年轻女人,步子慢悠悠的,像是来郊游。
小豆丁跑到离战场还有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他面对一群杀气腾腾、手持利刃、浑身是血的正道大侠们,毫无惧色,反而从肚兜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东西。
一块木头牌子,被他双手举过头顶,牌子上刻着一只……翻肚皮的狗?
全场寂静。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小豆丁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奶声奶气地喊道:
“我妈说了!打架前先扫码!今天朋友圈满三十赞才能动手!”
他另一只小手里,攥着一块画着奇怪黑白方块图案的布片——那是我用烧黑的木炭,照着手机里的收款码,在布上辛辛苦苦描出来的。
众人:“…………?”
魔教教主一口血喷出来,不知是伤的还是气的。
那个正气凛然的老道,拂尘僵在半空,嘴角抽搐:“什么……什么玩意儿?”
我这时才走到“乐儿”身边,一把将他抱起,让他骑在我脖子上。然后我环顾四周,对着满场呆若木鸡的江湖豪杰们,露出了一个虚弱的、产后疯癫至今未愈的微笑。
“各位大侠,”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山门,“远来是客,打打杀杀的多不文明。不如先加个好友?我儿子朋友圈第一条,点赞满三十,他就给你们表演一个才艺——唱跳‘你叉叉’加‘鸡你太美’串烧。”
全场依旧死寂。
只有系统在我脑子里,发出一阵仿佛CPU烧干的电流杂音,然后彻底黑屏了。
我怀里的小豆丁,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对着那块画着收款码的布,开始认真地调整角度,嘴里还念念有词:
“别急别急,一个一个扫……信号不好,娘,他们是不是没开流量?”
火光映在他天真无邪的小脸上,照出那双亮晶晶、满是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以及表情包)的眼睛。周围是尸横遍野的修罗场,头顶是正道六派掌门青红交加的脸,远处是魔教残众一脸“我是谁我在哪”的茫然。
我亲了亲他汗湿的小脑门。
“没事,”我轻声说,“等会娘把WiFi密码贴他们脑门上。”
系统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像是“毁灭吧赶紧的”的叹息后,再无声息。
山风呼啸,吹动我破烂的衣角。脖子上的小豆丁举着他的木牌,在火光里晃了晃,奶声奶气地催促:
“那个白胡子老爷爷,你扫不扫?不扫我可要放‘大威天龙’的视频了哦?我娘说那个可厉害了。”
老道的拂尘,“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