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技术报告在酒店三楼进行。
代离讲的是她在项目中负责的安全架构模块,四十分钟的展示,加上十五分钟问答。她戴着那副大黑框眼镜,穿深灰色连帽衫,站在投影幕布前,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
台下坐着几十个合作方的技术人员、几个高管,还有她的导师和几个同学。后排角落坐着陆承衍。她没有注意到他——她的注意力全在PPT上,在那些数据流图和架构设计上。
问答环节,前排一个穿灰西装的年轻男子举手。他自我介绍是合作方安全部门的工程师,然后问了一个很专业的问题——关于分布式节点的信任链在极端条件下的失效模式。
代离认真作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化的状态机,解释了几种边界条件和对应的防护策略。灰西装连连点头,然后坐下。他的手在座位下方,轻轻按了一个按钮。
代离头顶正上方,那盏固定在天花板上的投影仪——重约四公斤的金属设备——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代离的耳朵比一般人敏锐得多,在一片翻纸和咳嗽的杂音里,她听到了那声脆响。
她抬头。天花板上的投影仪支架正在松动,一颗螺丝从螺栓孔里滑出来,金属支架开始往下倾斜,投影仪的电源线被扯紧,发出微弱的嗡鸣。
时间在她眼里被拉长——她看到支架断裂的轨迹,看到投影仪即将砸落的弧线,看到正下方坐着的后排听众。
来不及喊,她直接冲下讲台,往侧面扑出去——不是跑,是爆发力极强的短距冲刺,一脚踩在椅子上借力,整个人弹起来,在半空中推了投影仪侧面一把。投影仪偏转,砸在空座位上,摔成碎片。
她自己整个人摔在地上,翻滚两圈,后背撞上墙壁。
眼镜飞了。帽衫帽子滑下来。她喘着气,用左手撑地坐起来,右肩传来一阵钝痛——旧伤位置,上次唐人街流弹擦过的地方,在冲击中被重新拉扯了一下。
然后她意识到——她听不到任何声音。不是因为受伤,是因为整个会议厅都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她。她抬起头。狼尾碎发凌乱地散在额前和颈侧,被汗水打湿,几缕贴在脸颊上。皮肤因为剧烈运动泛着一层浅粉,眼尾那颗红痣在她冷白的皮肤上艳得像一滴刚滴上去的朱砂。没有眼镜,没有帽子,没有任何遮挡。她就那样坐在碎玻璃和金属残骸之间,和台下的所有目光对撞。
前排有人倒吸了一口气,后排有人在拿手机拍照。她以前在娱乐圈见过这种场面——不是事故现场的混乱,而是某种她一直在躲避的东西。
她暴露了。
条件反射地她低下了头,用手挡了一下脸,但这个动作本身已经是此地无银。她摸到口袋里的备用眼镜——一副折叠的、镜框更小更轻的款式——迅速戴上,站起来,拉上帽衫帽子,快步走向侧门,消失了。
陆承衍全程坐在后排角落。他没有起身,没有拍照,甚至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那个年轻人从碎玻璃里坐起来,看着他露出那张在监控视频里反复看了四遍的脸,看着他眼尾那颗红痣在会议厅的顶灯下像一枚烧红的针尖。
监控视频里的画质是模糊的,而现在——他觉得那枚针尖扎进了他胸口,然后留在那里,开始发热。他缓缓放下翘起的二郎腿,皮鞋落在地毯上,没有发出声音。嘴角微微上扬。
“原来长这样。”他低声说。
不是“原来长这样”——是“原来你真的长这样”。监控视频的模糊画质终于有了答案,而这个答案比他想象的更让他满意。他等这一刻等了两个月,花了几十万买通后勤主管,设计了投影仪支架的“意外老化”,安排了一个他根本不知道陆承衍存在的工程师去问一个正好能让代离走下来的问题——现在那张脸完整地、毫无遮挡地展现在他面前,和他预想的一样惊艳。眼尾那颗红痣比视频里更艳,比视频里更真实。
旁边座位的助理俯身过来问他要不要叫救护车,他说不用。
陆承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可以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