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逃离

那些梦太真实了，真实到她醒来之后会下意识去摸床头柜上的咖啡杯——然后摸到一杯凉掉的白开水。洛杉矶的水比旧金山硬，喝起来有漂白粉的味道。她把水喝完，下床，打开笔记本，开始写代码。

第二周，她给自动浇水器设了定时——每周一三五早上浇一次，每次二十毫升。设完之后她对着屏幕上那个设置界面发了好一会儿呆。她没有设定时器之前，柠檬树都是她亲自浇的。每天早上七点，浇水，然后跟李三岁说“早”。李三岁旁边站着一个端咖啡杯的男人，头发没打发胶，羊绒开衫的袖子卷到手肘，也跟她说“早”。她把定时器保存，关掉手机，去跑模型。

周末，她一个人去逛了洛杉矶的中央市场。买了一盒新鲜草莓，站在街边吃完。草莓很甜，汁水顺着指尖往下滴，她用纸巾擦掉。

忽然想起李亦非第一次在厨房里洗蓝莓的样子——他把蓝莓泡在盐水里，说这样可以去掉农药残留，然后一颗一颗挑出来放在碗里，挑得比做财务模型还仔细。

她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继续逛。看到卖旧唱片的摊位，翻了几张老爵士乐的黑胶，老板说这张Chet Baker的绝版了，她买下来，虽然她没有唱片机。只是想买点什么，用消费行为填补某种不太容易定义的空洞。

晚上回到宿舍，手机震了一下。三人小群里桂黎黎发了一张照片——今天在旧金山拍一个新品牌的广告，穿一件红色连衣裙，站在旋转楼梯上，手里拿着一束捧花。配文：“今日份搬砖。拍完这条就去吃火锅，有没有人一起？”

李亦非回了一个“加班”。代离盯着那个“加班”看了片刻，然后回：“在洛杉矶。你们吃。”

桂黎黎秒回：“@代离 你什么时候回来呀？亦非说你走之前没告诉他，他那天早上站在冰箱前面发了半小时呆哈哈哈哈。你回来得补他一顿火锅。不对，补我们一顿火锅。”

代离看着那个“哈哈哈哈”，又看着“他那天早上站在冰箱前面发了半小时呆”，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她放下手机，躺在床上。窗外洛杉矶的夜空看不到金门大桥的灯光，只有远处高速公路上车流连成一条红色的光带。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那件米白羊绒开衫里。

第三周，代离开始用周末时间探索洛杉矶。她去了Griffith天文台，站在山顶俯瞰整个城市——从好莱坞的广告牌到长滩的集装箱码头，从downtown的高楼群到西边太平洋的海平线。

她在山顶站了很久。风吹过来，没有旧金山那种咸湿的海洋味，干燥的，带着尘土和鼠尾草的混合气息。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老乡会见到李亦非的那个晚上。他在餐巾纸上画估值模型，嘴里念叨着“PE估值法的前提是企业有稳定的正利润”，她当时觉得这个人真装。

后来发现不是装，是真的认真。他对所有事情都认真——煎蛋、煮粥、估值、唱歌、记她的习惯。她以前觉得这种认真是投行的职业病，现在觉得不是。李亦非的认真，是他表达情感的方式。

他不说“我在乎你”，他说“火小一点”“黑胡椒零点三克”“你的杯子放在右手边”。他不说“我喜欢你”，他把歌词里“出现在我梦里”改成“温柔剔透的眼睛”。他不说“你很重要”，他把她的每一张便签条都收藏在那个叫“D”的文件夹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