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逃离

她的字一如既往地好看，每一个笔画都落在恰好应该在的位置。

他伸手碰了一下那张便签的边角——纸是凉的，被冰箱门上的冷气浸得微微发硬。但旁边那张旧的便签条被咖啡机的蒸汽反复熏了半年，边缘已经软了、卷了，墨水也有点晕开了。

两张便签，新的和旧的，并排贴在一起，像在告诉他：她走之前还记得这个。她记得最开始那张便签上的每一个字，记得他曾经把蛋煎退步的那一周，记得他的“八十分”是她吃了好几个月溏心蛋之后用无数个早晨训练出来的。

她知道他可能在她走之后又退步，所以把参数写下来，让他不要忘。

李亦非的手指从便签上收回来，垂在身侧。然后他回到餐桌前，把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公约暂停执行，蛋的分数等我回来重考。”

她说“等我回来”。不是“如果”，是“等”。

他把纸条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打开手机备忘录，在“关于他”的文件夹里新建了一条记录。标题是“她走了”。正文只有一行字：“她带走了那件开衫。”然后他放下手机，靠在厨房台面上，看着窗台上那盆柠檬树。自动浇水器滴了一声，一滴水从柠檬树的叶尖滑落，掉在花盆边缘，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

窗外那只鹦鹉忽然叫了一声。它学会了《小宇》的第二个半句——“比方说当我遇见你”。只学了一半，四个音节变成七个，循环往复，像一个卡带的随身听。他听着那七个音节，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轻轻颤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

洛杉矶的春天比旧金山热得多。

代离在UCLA校园旁边的联合实验室安顿下来。宿舍是一间独立的单人公寓，比Sunset区那间卧室还小一点，但该有的都有——独立卫浴、小厨房、一张靠窗的书桌。

她把行李箱打开，把连帽衫一件一件挂进衣柜，把笔记本放在书桌上，把防狼喷雾和电击器放在床头柜抽屉里，和旧金山时一样。

然后她把米白羊绒开衫和深灰色围巾叠好放在枕头旁边。洛杉矶用不着羊绒开衫，但她还是带了。

实习的第一周在忙碌中飞快过去。她每天七点起床——没有咖啡机了，她用实验室的速溶咖啡凑合。没有溏心蛋了，她在校园食堂吃美式早餐，培根煎得太老，吐司烤得太干，炒蛋是全熟的，切成小块堆在盘子里。她每次都吃完，因为不吃完会饿，不是因为好吃。

实验室的项目比预期中更有挑战性——分布式系统的安全架构需要从零开始设计，她主动揽下了最复杂的模块，每天写到深夜。代码是最好的避难所。逻辑严密，因果清晰，输入决定输出，不会有意外。

她以为这样就能控制住自己不去想他。但代码可以控制，梦不行。

来洛杉矶的第一周，她几乎每晚都梦见他。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场景，就是很日常的、平凡的、和以前每一天一样的画面——他围着那条“Kiss the Cook”围裙在灶台前煎蛋，转头问她今天要几分熟的；他窝在沙发上翻《经济学人》，脚上穿着那双“Debugging Life”的袜子，看到她走过来说“代离你帮我看看这段代码”；他半夜加班回来踢到钢制鞋架，闷哼一声然后压低声音说“操”，而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把脸埋在被子里笑。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