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逃离

她什么都没做。只是闭上眼睛靠在车窗上，等旧金山的最后一盏路灯从窗外退进晨雾里。

七点整，飞机从旧金山国际机场起飞。她靠窗坐着，看这座城市在机翼下方慢慢缩小，变成一块被海湾包围的拼图。那块拼图里有金门公园的绿色方块，有金融区的高楼剪影，有Sunset区密密麻麻的彩色小楼。

她不知道哪一栋是他们的公寓，但她知道窗台上那盆柠檬树的果子还是青色的，自动浇水器已经开始滴灌，冰箱上那两张便签条正被晨光照着。她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上有一小块水渍，大概是旧金山的雨。

她戴上眼镜，打开笔记本，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写的是“洛杉矶实习项目——工作计划”。然后她盯着空白页面发了一会儿呆，敲下第一行字：

“项目目标：完成分布式系统安全架构的原型设计。”

她看着这行字，觉得不够。删掉，重新写：

“项目目标：完成原型设计。以及，在这四个月里不要想他。”

她把这行字也删了。光标在空白页面上闪烁。

李亦非是在早上七点十分发现代离走了的。

他推开房门，像往常一样走向厨房。路过代离房间的时候脚步习惯性放慢了一点——门是虚掩的，他透过门缝看见床铺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褶皱，和他自己的房间一样。

桌面上干干净净，笔记本不在，马克杯不在，那盆她养在窗台上的小多肉也不在了。只有窗外的柠檬树枝叶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她从来不叠被子。每天早上都是团成一团堆在床尾，他有次去帮她换坏掉的暖气片时看到的，回来在备忘录里记了一笔：“代离不叠被子，但被子堆得很有规律——大概是按几何图形堆的。”现在床铺得比酒店还平。

他站在她房门口，手握在门把手上。门把手是凉的。然后他去厨房开咖啡机——豆槽是空的。他打开冰箱拿咖啡豆，看到冰箱里少了一层东西。代离那层空了。牛奶没了，吐司没了，速冻水饺还在但没有以前那种被仔细摆放的整齐感。他关上冰箱门，转身看到餐桌上那个信封。

“李亦非收”。字迹是颜体小楷。

他把信封拿起来，没有立刻拆。而是放下信封，拿起手机，打给代离。没有接。又打了一遍，又没接。电话转到语音信箱。他张了张嘴，在提示音之后只说了三个字：“什么时候……”然后切断了录音。他知道自己真正想问的不是“什么时候走”，而是“什么时候回来”。

但他没有资格问。因为那是她的选择，而他连挽留的立场都没有。一个正在和桂黎黎约会的室友，一个每天早上煎溏心蛋的室友——室友没有资格问室友“你为什么不告而别”。

他在餐桌前坐下来，拆开信封。纸条被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了一点点墨水的味道，上面还有一颗很小很小的墨水渍，在“勿念”旁边，像是笔尖在纸上停得太久留下的。他把纸条从头看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注意到冰箱上多了一张便签条。他走过去，站在冰箱前面，看着那张便签条。

“溏心蛋，火小一点。黑胡椒零点三克。记住这个参数，别再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