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离退出了他的电脑。清除访问日志,关闭Wi-Fi抓包工具,合上笔记本。然后靠在椅背上,摘掉眼镜。屏幕上那两个并排的文件夹在她的眼前晃了晃,然后和今天上午那两盘并排放置的蛋重叠在一起。溏心和全熟。八十分和一百分。一个放在右边,一个放在左边。
她知道这两个文件夹的名字——一个叫D,一个叫L。
她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在隔壁房间里,李亦非正对着同一个屏幕,看着同一个根目录,在L文件夹旁边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Q”。
然后他删掉了。光标移到“确认删除”的对话框上,拇指在触摸板上画了一个圈。然后点了“否”。文件夹恢复了。他靠在椅背上,把自己陷进那件真丝睡衣里。
Q是“全熟”的首字母。也是“桂”的笔画数——十七画。他还专门数过。
而D文件夹里最新增加的文件不是纸条,不是照片,是一条录音。文件名:“D_20190214_声音_她问桂黎黎是谁”。时长三秒。是她今天上午的声音,语调平平淡淡的:“和桂黎黎?”然后是桂黎黎在厨房里喊“亦非蛋煎好了吗我要全熟的”,录音结束。
他把她问他“和桂黎黎”的那三个字单独剪了出来,存进了D文件夹。放在“溏心蛋标签”旁边。好像那是她留给他的另一张便签。
那晚之后,代离开始把更多时间花在实验室。论文进入了最后的修改阶段,导师给她推荐了几个实习机会——其中有一个在洛杉矶,和她的研究方向高度匹配,她还没决定要不要去。
她跟李亦非说最近跑模型,要经常泡实验室,不用等她吃晚饭。李亦非说好,然后每天早上把她的那份溏心蛋装在保温盒里,放在餐桌上,旁边压一张纸条:“趁热吃。——李”。字迹比以前潦草,好像写的时候很匆忙。但其实他不匆忙。他每天六点五十起床煎蛋,有足够的时间慢慢写。他只是怕写得太工整了,会让她觉得他花了很多心思在这张纸条上。
代离把每张纸条都收起来了。和那张“不予叠好”、那张“蛋要溏心的”、那张浴帘条例放在同一个抽屉里。抽屉已经快满了。
周五晚上,代离在实验室待到很晚。手机震了一下,桂黎黎在三人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桂黎黎:@代离 你是不是在UCSF实验室?我刚好在附近拍夜景!!带了宵夜,放你实验楼前台了,记得拿。虾饺和叉烧包,唐人街那家的,趁热吃。”
她发了一张照片——一个保温袋放在实验楼前台台面上,背景是UCSF那栋灰白色的实验楼大厅。她居然知道她在哪个实验楼。
“代离:谢谢。多少钱,我转你。”
“桂黎黎:不用不用,顺路带的。上次你给我讲履约成本的事我还没谢你。”
然后下面又跟了一条:“不过你要是真想谢我的话,以后多怼怼李亦非。他太傲娇了,需要有人怼他。我怼他他不当回事,你一怼他就认真。你们两个互怼是最好玩的,我每次都当相声听。”
代离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了片刻。
“代离:好。多怼他。”
她发完把手机放进口袋,下楼去前台拿宵夜。保温袋是粉色的,上面贴了一张便利贴,写着“代离收”,旁边画了个笑脸。便利贴是那种几块钱一大本的普通办公款,不是桂黎黎平时会用的精致手账贴纸。大概是她临时在实验楼前台借的。
她打开保温袋,里面是虾饺和叉烧包,还冒着热气。她坐在实验楼门口的台阶上,一个人吃完了那盒虾饺。虾饺皮确实很薄,和上次李亦非形容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