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全熟与溏心

代离在凌晨两点黑进了李亦非的电脑。

这不是她第一次黑进别人的系统，但这是她第一次黑进一个朋友的电脑。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大概三十秒，光标在登录界面闪烁，密码框里已经填入了她通过Wi-Fi抓包和哈希碰撞破解出来的那串字符——“Daili2018”。2018是他们搬进Sunset区这栋公寓的年份。她盯着那串密码，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然后落下去。

她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帮他修bug。他上周说笔记本风扇声音太大，她答应帮他看看是不是后台有恶意程序。白天她在客厅打开他的任务管理器检查进程的时候，无意间瞥见了一个文件夹的名字。根目录下面，和“并购案”“估值模型”“个人简历”并列，那个文件夹叫“D”。

她点开任务管理器的时候那个文件夹就躺在文件资源管理器的侧边栏最近访问列表里，和“D”并列的还有一个叫“L”的文件夹。她当时没有点。但那个字母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天。D——可能是代，也可能是别的。L——可能是李，也可能是别的。

现在她点开了。

D文件夹里是她在合租期间留下的所有书面痕迹的扫描件或照片：《Sunset区合租公约》原件——她写的那几条补充条款，字迹是颜体小楷的底子，收笔利落；冰箱上那些标签纸的存档照片——“蛋要溏心的，火小一点”“牛奶已过期，已处理——代离”；浴帘事件后她贴在浴室门上的纸条第五条；她画在标签纸上的那枚溏心蛋简笔画；她随手写在茶几便签上又被他收走的咖啡豆采购清单。

每一张都按时间顺序排列，文件名格式统一：“D_20181005_溏心蛋标签”“D_20181224_圣诞围巾合影”“D_20190115_浴室使用补充条例”。有几张纸条她以为他早就扔了——比如那次她生病，他在她房门口放了一杯水，她喝完在杯子上贴了个“谢谢”的便签条。那张便签皱巴巴的，大概是他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的。她把那张皱巴巴的便签条放大，能看到纸张边缘有几圈极淡的水渍——大概是雨滴或者咖啡杯底留下的痕迹。

L文件夹里是另一个人的生活痕迹——不是她。是桂黎黎。桂黎黎留在冰箱里的面膜包装盒照片，配文：“她第一次来公寓，带了面膜和甜品。”桂黎黎发在群里的Ins截图，配文：“她发Ins了，拍了我的煎蛋。她写‘被投行耽误的米其林大厨’。”桂黎黎落在茶几上的发圈照片，配文：“她忘带走的发圈。明天给她送过去。”桂黎黎和他一起在纳帕谷品酒的合照，配文：“同事说她性格好。确实。”

两个文件夹并列在同一个根目录下，像两个并排站着的证人。一个记录了所有他舍不得扔的东西，另一个记录了另一个人走进他生活的每一个脚印。

代离看着屏幕上这两个并排的文件夹。右手食指轻轻摩挲着触摸板边缘，没有点击，没有滑动，只是放在那里。

她忽然想起今天上午在餐桌上，桂黎黎说她下周有一个拍摄，在洛杉矶，拍三天。拍完之后她打算在那边多待两天，逛一逛南加州的几个买手店，顺便帮朋友看一个投资项目。她说这话的时候李亦非正在煎蛋——溏心的给她，全熟的给桂黎黎，和每天早上一样。

桂黎黎的全熟蛋放在左边，代离的溏心蛋放在右边。他已经精确到这个程度，精确到两盘蛋的距离和位置像投行报告里的饼图一样规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