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水壶放回原位,在窗台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点开华人留学生群,又退出来。再点开李亦非的聊天框,又退出来。然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她告诉自己:他只是去喝咖啡。他只是想确认一些事。但她的无名指又在茶几边缘轻轻叩了一下。
桂黎黎比李亦非记忆中更漂亮。
她坐在咖啡厅靠窗的位置,黑长直发披在肩头,齐刘海下面是一张精致的小脸,五官小巧得像被精心排列过的日杂封面。穿一件黑色高领针织衫,外面套了件驼色大衣,手指上涂着裸粉色的甲油,腕上戴着一块卡地亚蓝气球。她一看到他就笑了,站起来挥手:“李亦非!这边!”
她的声音很甜,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李亦非走过去坐下,她先把咖啡单推到他面前,说这家的手冲很不错,她刚才已经点了。然后在他看菜单的时候,她托着腮打量他,忽然说:“你比去年瘦了。投行是不是不让人吃饭?”
“还好。最近项目多。”
“那更要好好吃。我上次在纽约时装周,后台有个男模,连续一个月每天只吃一顿饭,结果最后一天直接晕在T台上,当场被抬走了——所以千万不能饿着自己。”她说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带着一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肢体动作,手在空中比划了个“抬走”的姿势,然后自己先笑了,“不过我跟他不一样,我是怎么吃都不胖的体质,气死一堆人。”
李亦非笑了。不是那种面对客户时的矜持微笑,而是真的被逗笑了。桂黎黎说话有一种直白的生动,不装、不端着,想到什么说什么。她的精致外表和她说话的方式有一点反差——看起来像个日杂里走出来的高冷女神,一开口却带着一股大喇喇的爽利劲儿。
咖啡上来之后她尝了一口,然后皱了皱鼻子:“果酸太重了。我还是喜欢深烘的。”然后她抬眼看他,嘴角翘起来,“不过你好像喜欢这种?我记得上次论坛你端着一杯咖啡,闻了半天才喝。我旁边一个女生说‘那个男的好装’,我说不是装,人家是懂行。对吧?”
李亦非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记得这种细节。去年的论坛他们总共说了不超过十句话。
“对。埃塞俄比亚的耶加雪菲,果酸调比较突出。你不喜欢的话可以换一杯。”
“不用不用,入乡随俗。跟你喝咖啡就得喝你喜欢的。”她大方地又喝了一口,虽然眉头还是皱着,但嘴角在笑,“不过下次我选地方,我知道有一家甜品店的手冲用的是深烘豆,配芝士蛋糕绝了。”
“好。”
聊了大概半小时,多是她在说他在听。她讲模特圈的趣事——某个大牌设计师私下是个社恐,走秀之前躲在后台吃汉堡;讲她最近在学商科课程,因为“模特不能做一辈子,我想以后做消费品赛道,至少得看得懂财报”;讲她之前在纽约租的公寓有多小,“衣柜比床还占地方,搬家的时候差点疯了”。她说话很生动,细节丰富,自带一种让人放松的坦率。李亦非渐渐放下了来时那种紧绷的审视心态,开始真正地听她说话。
然后她提到了奢侈品。很自然,像是话题顺带漂到了那里,她说她最近在攒钱买一只爱马仕Birkin,“等了好久了,配货配到一半经纪人又给我推了别的颜色,纠结死”。她把手机相册翻出来给他看,里面存着好几款不同颜色的Birkin,问他哪个颜色好看。李亦非指了指大象灰。她说她也是这么想的,大象灰百搭。然后她收起手机,笑嘻嘻地说:“你知道吗,以前我刚做模特的时候觉得买奢侈品是虚荣。后来发现不是——是自己喜欢。能负担得起就行。我花自己的钱买包,关别人什么事。”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坦然,没有一丝扭捏或心虚。李亦非发现她和他想象的“拜金”不太一样。她不掩饰自己对物质的追求,但那种追求里带着一种坦荡,甚至有点可爱——像一个小孩攒零花钱买糖,然后理直气壮地说“我就是要吃”。
下午的时间比预想中过得快。分别的时候她在咖啡厅门口踮起脚,很自然地帮他理了一下风衣领口——大概是刚才他低头看手机的时候翻起来了一角。她的手指碰到他下巴的时候他往后退了半步,她说“别动,歪了不好看”,语气轻快,像一个在整理自己作品的设计师。理完之后她退后一步,打量了一下,满意地点头:“行了。下次出门前自己照照镜子。你这种衣架子穿什么都好看,但前提是领口不能歪。我经纪人说过,一件衣服好不好看,全在领口。”
“谢谢。”李亦非说。
“不客气。下次约火锅。我请客。我知道一家四川人开的店,牛油锅底巨正宗,辣到你怀疑人生。”她挥了挥手,转身往地铁站走去。驼色大衣在雨后的阳光里一晃一晃的,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发出清脆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