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桂黎黎

周六下午，旧金山下着小雨。

代离盘腿坐在客厅地毯上，笔记本搁在茶几上跑模型，风扇嗡嗡响。李亦非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目光顿了一下。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黑色长风衣，西装裤的裤线笔直，皮鞋擦得能反光。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发胶的光泽在走廊灯光下微微发亮。身上用了另一款香水——不是檀木雪松，是更偏海洋调的，清爽但陌生。

代离端着咖啡杯，从头到脚扫了他一眼，语气平淡：“你今天去结婚？”

“不是。去喝咖啡。”

“和谁？”

“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需要你穿风衣打发胶还换香水？”

“你怎么知道我换了香水？”他抬眼，桃花眼里有一种被抓包的警惕。

代离端起咖啡杯，用杯沿遮住下半张脸，声音不咸不淡：“你平时用的是檀木雪松，尾调佛手柑。今天这个是海洋调，前调有柑橘和薄荷。扩散半径也比平时大了半米。嗅觉正常的人都能分辨。”她喝了一口咖啡，“而且你刚才在洗手间里喷了至少四下。平时你只喷两下。”

李亦非愣了半秒，然后伸手把风衣领子翻起来遮住脖颈，动作僵硬：“是以前认识的一个朋友。做模特的。刚好在旧金山有工作，顺便喝杯咖啡。纯粹的社交。”

“桂黎黎？”代离问。

咖啡杯在她手里纹丝不动。但她的左手无名指在杯底上轻轻敲了一下。很轻，轻到李亦非不可能听见。但她自己知道它敲了。

“你怎么知道她的名字？”他的声音提高了半个音阶，然后迅速压回去。

“你LinkedIn上有。上次帮你恢复崩溃的PPT，我登过你的账号。”代离放下咖啡杯，重新看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继续敲击，节奏和平时完全一样，“不用解释。咖啡愉快。”

李亦非站在玄关，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会儿。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坐在沙发上，帽衫帽子遮住大半张脸，黑框眼镜反射着屏幕的冷光，手指在键盘上稳定地跳跃。和平时一模一样。但她没有抬头。平时他出门，她会抬头看他一眼，说一句“早点回来”或者“别又跟人吵架”。今天她没有。

门关上了。

代离的手指停下来。屏幕上刚敲的那行代码是一个死循环——while True:，一个永远跑不到终点的条件。她盯着那行代码看了片刻，然后按下删除键。光标在空白行上闪烁。

桂黎黎。她知道桂黎黎是谁。剧本里的角色，李亦非留学时期的前女友，模特出身，黑长直齐刘海，精致甜妹长相。

在剧里，她的作用是证明李亦非不是不会谈恋爱——他只是没遇到对的人。后来分手了，剧本里写得很清楚：桂黎黎在李亦非创业落魄时选择离开，转头嫁给了富商。她记得那场分手戏的台词，桂黎黎说“我不是不爱你，我是没办法过那种日子”，说得很坦诚，坦诚到让人很难恨她。

剧本是剧本。现实是现实。他现在去和桂黎黎喝咖啡了。而刚才在玄关整理风衣领口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照了一下——他以前从来不在意这些。

代离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柠檬树那片新叶子长高了一些，边缘还是嫩绿的，盆土有点干。

她拿起水壶浇了水，水珠从叶片上滚下来，落在花盆边缘。窗外小雨淅淅沥沥地下着，街对面的屋顶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雾。鹦鹉缩在屋檐下，偶尔发出一声不满的咕噜声，好像也在抱怨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