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桂黎黎

李亦非决定纠正自己。

这个决定诞生于第十个失眠的凌晨三点。他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上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缝——大概是上次小地震留下的，房东一直没修。

裂缝从西北角蜿蜒而下，在墙壁上分了叉，一条向左，一条向右。左边那条没走多远就消失在衣柜后面，右边那条一直延伸到窗框边缘，被窗帘遮住了尾端。像极了他此刻的思路：一条撞上死胡同，一条被遮住去路。

对代离产生的那些反应——心跳加速、不自觉的视线追随、梦里让他醒来必须冲冷水澡的画面——都不是兄弟之间该有的东西。他活了二十六年，和无数男生称兄道弟过，在哥大兄弟会里跟人拼过酒，在沃顿宿舍里跟人聊过通宵，从来没有一个人让他产生过“想记住他所有习惯”的冲动，更没有让他早上七点爬起来煎溏心蛋、晚上十点准时收咖啡杯、把人家随口说的“火小一点”做成Excel表格贴在冰箱上。

这是不对的。至少对他来说是陌生的。他需要把自己拉回正轨。

正轨是什么？正轨是——喜欢女生。他一直喜欢的应该是女生。大学那个学妹，叫什么来着——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应该找个人。找个女生。然后把那些不该出现的想法全部覆盖掉。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LinkedIn、公司内部通讯录、甚至好久没打开的Facebook都翻了一遍。翻到某个共同好友的合照时，他的手指停了。

桂黎黎。

照片里她站在一个时装周背景板前面，黑长直齐刘海，五官精致得像日杂封面，笑起来嘴角有一颗很小的痣。他记得她。去年在纽约参加一个投行论坛的时候经朋友介绍认识的，她是那场活动的品牌模特。后来她在LinkedIn上加了他，偶尔会发消息——大多是节日祝福或者行业活动的转发，他没怎么回复过，但也没删。她是模特，签了一家洛杉矶的经纪公司，主要在旧金山和纽约之间跑活动。

李亦非盯着那张照片看了片刻。然后点开她的资料，往下翻。哥伦比亚大学传播学硕士——居然还是校友。个人简介里写着“Fashion & Business”，头像是某次活动穿职业装拍的，和她那些T台照片判若两人。她的主页干净，没有太多矫情的内容，最近一条动态是转发了某篇关于消费市场的分析报告，配文“学点新东西”。

看起来不错。聪明、独立、有事业心。和记忆里那些只会发自拍和鸡汤的网红不一样。

他在凌晨三点二十二分，给桂黎黎发了一条LinkedIn私信：“好久不见。听说你也在旧金山？最近有空的话可以一起喝杯咖啡。”

发完就把手机扣在床上，心跳得比做决定的时候还快。不是心动，是心虚。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试图用另一个人覆盖某个人。这对桂黎黎不公平。但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喝杯咖啡，只是“尝试”，只是确认一下自己到底是不是那条光谱上的某个点。

手机震了。

桂黎黎回得很快——快得像是正好也在熬夜。她说她记得他，去年论坛上聊过几句，夸他西装品味不错。然后爽快地答应了咖啡邀约，说下周有两天在旧金山，到时候可以约。她发了个笑脸emoji，加了一句“听说你是投行的？正好我最近在研究消费品赛道，可以请教你”。

专业、得体、不黏腻。李亦非松了口气。至少第一步迈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