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离没有追问。她走回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脑。论文的摘要还需要再改一遍,但她盯着屏幕上那几行英文看了五分钟,一行都没改出来。
她的余光一直落在走廊那扇虚掩的门上。直觉告诉她,今天的李亦非哪里不对劲。
那种不对劲在接下来几天里像雾气一样,弥漫在公寓的每一个角落。没有浓度高到能用肉眼分辨,但她能感觉到——湿度变了。
他不再在早上七点准时出现在厨房。咖啡机的声音被推迟到八九点,有时候她出门上课了他才起床。
柠檬树的浇水任务落回了代离手里,她每天早上浇花的时候发现花盆旁边的台面上积了一层薄灰,那是李亦非的手指以前每天都会碰过的地方。
他不是起不来床。他在房间里明明已经醒了——她路过他房门口的时候听到过里面有手机闹钟响过两遍又被他按掉的声音,听到过他在床上翻身翻了好几次的窸窣声,听到过他很轻很轻的叹气声。
他在躲她。
早餐取消了。
第一天的理由是他起晚了,第二天是他公司有早会,第三天他什么理由都没给,只是在群聊里发了一条消息:“今天的早饭各自解决。”代离回了“好”。
她没问他为什么。她习惯了一个人吃早饭,在孤儿院里是,在留学前两年的单人公寓里也是。
把吐司放进烤面包机,等它弹出来,抹上花生酱,倒一杯咖啡,整个过程不超过五分钟。
安静的厨房,安静的餐桌,安静的咖啡机。一切恢复到她搬进来之前的样子。
但吐司嚼起来没有味道。花生酱是同一罐,吐司是同一家超市买的,咖啡豆是同一袋,水温九十二度,水粉比一比十五,所有参数和之前一模一样。但就是没味道。
她坐在餐桌前,看着对面那张空椅子——以前李亦非坐在那里,把蛋煎得边缘焦黑,然后一边吃一边自夸“今天的蛋比昨天进步了至少五分”。
他不在的时候那张椅子不像是空的,像是被谁故意推到了桌子下面,推到一半卡住了。她喝掉最后一口咖啡,把杯子放进水槽,出门上课。
出门的时候看了一眼走廊那扇门。关着。
不只是早餐。他连客厅都很少待了。
以前每天晚上,他都会窝在沙发上看邮件,笔记本电脑搁在膝盖上,脚上的袜子印着“Debugging Life”,嘴里念叨着“这个估值模型是谁做的,假设条件全错了,我要找他谈话”。
现在他下班回来就直接进房间,门关着。里面传来键盘声,断断续续的,敲一会儿停一会儿,停的时候像是在想什么,想完了继续敲,然后又停。
代离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笔记本的散热风扇嗡嗡响,空调吹着暖风,暖气片偶尔咔嗒一声。窗外的鹦鹉叫了两声,没有人接话。她发现自己居然有点怀念李亦非说“连鸟都在嘲笑我”时的语气。
还有她的咖啡杯。以前每次她在客厅加班,李亦非都会趁她不注意把空杯子拿走,换一杯新的。咖啡是刚煮好的,水温九十二度,水粉比一比十五,放在她右手边,杯把朝着她手指的方向。
现在杯子空了,没有人收。她自己拿去厨房倒掉,经过走廊的时候和他的房门擦肩而过。
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他的键盘声还在响,稳定、均匀、不带感情,和之前那个会在敲代码的时候自言自语“这个bug我一定能找到——找到了!我果然是天才”的李亦非判若两人。
她走回客厅,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继续敲代码。敲了两行,发现自己把变量名写成了“Li_distance”。
她盯着那个变量名看了五秒。然后按Backspace键,删掉。重新输入“learning_rate”。光标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