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线后的第三天,代离肩膀的伤口已经不需要再包纱布了。那道七厘米的疤痕正在慢慢从深红褪成浅粉,边缘平滑,医生说她不是疤痕体质,再过几个月疤痕可能淡到几乎看不见。
李亦非每天早上还是会检查她的伤口——用他的说法是“拆线不代表痊愈,术后观察周期至少两周,这是基本医学常识”。
代离说你的医学常识来源是沃顿选修课加百度百科,他说我的来源是UCSF急诊科出院指导加三篇SCI文献,你要不要看,她说不看。
但今天早上他没有来敲门。
代离起床后发现厨房是空的。
咖啡机没有预热,灶台上没有煎蛋的油香,窗台上的柠檬树孤零零地站在阳光里,花盆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李亦非忘了浇水。他从来没有忘记过浇水。
“小离早上好”是他每天起床后的第一句台词,风雨无阻,连加班到凌晨三点那次都坚持说了,只不过说的是“小离早上好现在是凌晨三点我要睡了你也早点休息”。
但今天,柠檬树的土是干的,花那朵开了三天的白色小花微微耷拉下来,边缘有点卷。代离浇了水,把咖啡机打开,靠在厨房台面上等咖啡煮好。
客厅里很安静,李亦非的房门关着,没有键盘声,没有打电话的声音,没有对着电脑屏幕自言自语的嘟囔。
她端着咖啡走到他房门口,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两下。“李亦非?”
里面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被子翻动的声音,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然后是某种急促的、像是在慌乱中试图整理什么东西的声音。过了大概十秒,门开了。
李亦非站在门后,穿一件白色短袖T恤和深灰色运动裤,头发乱得像刚从被子里钻出来,枕头压出来的印子还在左脸颊上。
他的表情看起来很正常——眼睛还有刚睡醒的迷蒙,嘴角还挂着一贯的松弛弧度,但他开门的时候手还放在门把手上,没有像往常那样一开门就转身往厨房走,嘴里念叨着“今天溏心蛋还是全熟蛋——算了当我没问你肯定说溏心”。
他站在门口,没动,身体的站位刚好挡住了房门和门框之间的缝隙。他在挡什么。
“早。”他的声音有点哑。
“早。你今天没开咖啡机。”
“睡过了。昨晚加班到很晚。”他抬手揉了揉后颈,手臂抬起的时候T恤袖口滑下去露出一截上臂,然后他迅速把手放下来,动作快到不太自然。
他的耳根是红的,不是熬夜后毛细血管扩张的红,是那种集中在耳垂和耳尖的、由内而外透出来的红。和那天在浴室走光之后、第二天早上在餐桌上问她“局部看到没”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没事吧?”
“没事。我能有什么事。”他笑了一下——嘴角上扬的幅度刚好,但眼角的肌肉没有配合。
代离在孤儿院里学会了一个技能:分辨大人的笑是真的还是假的。院长说“我们会照顾好你的”的时候是假的,义工姐姐说“下次再来看你”的时候也是假的。
李亦非此刻的笑,和那些笑一样,嘴角在动,眼睛没有。
“你的咖啡?”她把手里的咖啡杯递过去。
“谢了。”他接过杯子,手指避开她的手指,接得很小心,像是拿一杯满到杯沿的热水。然后他往后退了半步,退进房间,门在他身后又关上了一点点——不是关,是虚掩,留了一条一掌宽的缝。
和平时的他完全不像。平时的李亦非开门之后会大敞着房门,一边换衣服一边跟她斗嘴,从估值模型扯到泡面的正确做法,完全不在意她站在走廊里。
有一次他甚至穿着真丝睡衣敞着房门跟她讨论并购案的时间表,被路过走廊的寸头红毛撞见,寸头红毛说“你们同居模式真的有点奇怪”,李亦非头也不回地说“这叫高效沟通你不懂”。
但今天,他把门虚掩着,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握着咖啡杯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