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你的声音

夜深了。代离躺在床上，没有开灯。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Li：睡了没？”

“代离：没。”

“Li：今晚的歌，有一句歌词是真的。”

“代离：哪句？”

“Li：你猜。猜中了我明天煎蛋多放黑胡椒。”

“代离：你说蛋要溏心的，火小一点。黑胡椒放多了会盖住蛋本身的味道。小火慢煎溏心蛋的精髓在于对火候的控制，不在于调味料的多少。”

“Li：你这是在教我煎蛋？”

“代离：对。”

“Li：那你这算不算‘每天想见到’的变相表达？——每天想吃到我的溏心蛋，约等于每天想见到我。”

代离盯着屏幕。屏幕的光映在镜片上，也映在她眼尾的红痣上。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过了大概十秒，又拿起来。

“代离：算是吧。”

发完她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摘下眼镜，用被子蒙住脸。被子外面传来手机震动的声音——他回了。

但她没有立刻看。她让那条消息在黑暗中亮着，像台上那串彩灯里的某一颗，忽明忽暗，但一直在亮。过了很久她才拿出手机，看到屏幕上那行字。

“Li：那明天早上见。溏心蛋。火小一点。黑胡椒适量。——李（你猜对了歌词的）亦非”

“他发完这条消息后，把自己的手机备忘录打开。在‘粥品迭代数据库’下面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声音’。第一条记录是：‘他说‘很好听’。没有后缀。没有但是。只有这三个字。录音循环播放了十七遍。’窗外那朵刚开的柠檬花在夜风里轻轻摇了一下。

花瓣边缘沾着一颗很小很小的水珠，不是雨水——今晚没有下雨——大概是雾气凝结的。雾气凝结的水珠在花瓣上滚动，倒映着卧室窗户透出来的暖光，像一颗很小很小的、发光的星球。”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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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彩蛋】

1. 李亦非唱完《小宇》之后，寸头红毛私下问他：“你唱歌的时候往台下看的那一眼，是在看谁？”李亦非说：“看观众。唱歌不看观众看什么？”寸头红毛说：“你看的不是观众。你看的是那个方向。那个方向只有一个人——你室友。”李亦非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吉他跑调了。你下次上台前把弦调好。”寸头红毛：“你不要转移话题。”李亦非：“我没有转移话题。跑调是事实。你的吉他技术和我的歌唱实力之间存在显著差距，建议你回去多练。”寸头红毛回去之后真的多练了，但不是为了缩小差距，是因为他觉得能让李亦非唱歌的唯一方法就是自己继续弹吉他——“我弹得越烂，他就唱得越好，这样他就能多看代离几眼。我这叫什么？这叫助攻。我活该拿最佳室友奖。”

2. 那个唱“剔透”的歌词改编后来被李亦非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和“粥品迭代数据库”放在同一个文件夹。备注写的是：“如果她注意不到，说明我改得很自然。如果她注意到了，说明她听得很认真。”代离确实注意到了。但她没有戳穿。她把这两个版本在心里对比了很多遍，想问他是不是改了一个字，但每次开口都变成了“黑胡椒少放点”。因为她还没准备好听到答案。或者说，她还没准备好让他知道——她也听得很认真。

3. 关于那件藏蓝色开衫——代离第二天早上叠好放在沙发上，没有直接还给他。李亦非看到之后拿起来闻了一下，然后放进了衣柜。不是洗衣房那一格，是衣柜最里面那一格，和那件借过她的米白羊绒开衫、那条深灰色羊绒围巾放在一起。那个格子现在有三件东西，都是她穿过的。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她。

4. 李亦非的“声音”文件夹后来增加了一条新记录：“他说‘算是吧’。‘算’的意思是——他不确定。‘是’的意思是——他愿意承认。数学上可以这样分解：承认意愿度百分之五十，不确定度百分之五十。加起来是百分之百。所以他的回答是百分之百的确定和百分之百的犹豫。这个人是我见过的最复杂的系统。比仟圣的估值模型还难解析。但我想继续研究下去。长期项目，不接受劝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