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你的声音

代离想开口说点什么，最好是怼他一句，像平时那样——“你的记忆力都用在奇怪的地方”“你是不是对室友过度关注了”“你查一下DSM-V看有没有‘室友强迫症’这个词条”。

但她没有说，因为她的声带和大脑此刻正在各自为政。声带拒绝配合她想要维持的镇定语气，而大脑不愿意在今晚——在他唱完《小宇》、在他说“因为是你”之后——再用怼人的话把距离拉回原处。

所以她只是把手缩进连帽衫的袖子里，说了一句：“风有点大。”

李亦非脱下藏蓝色开衫，递给她。动作没有犹豫，和上次在急诊室里把西装外套披在她肩头的动作一模一样。

“你穿了外套，给我你会冷。”

“我不冷。”

“现在是晚上十点，气温六度。你的体脂率百分之十二，比正常人更不耐寒。”

“你不是说我的身材不怎么样吗？怎么还记得体脂率？”他的嘴角翘起一个弧，是那种抓到她话柄之后又贱又得意的弧，但这次他笑完之后没有继续进攻，而是把开衫往她怀里一塞。

“穿上。上次你生病我把你堵在房间里灌粥灌了三天，我不想再来一遍。你不要让我再练习熬粥了——我已经练到八十分了，再练下去我会膨胀到想开餐厅。”

代离把开衫展开。藏蓝色，很软，里衬是薄绒的，带着他身上檀木雪松的尾调和一个小时前在活动中心里沾上的淡淡吉他松香味。袖子长出一截，她卷了两圈，露出手指尖。

“你熬粥的水平确实可以开餐厅了。”她说。

“真的？”

“假的。餐厅需要八十五分以上。你才八十。”

“你刚才说我的粥是八十分。现在又说不配开餐厅。你的评分标准浮动太大，缺乏公信力。”

“我的评分我做主。”

“专制。”

“对。在Sunset区这栋公寓里，我的话就是普通法。”李亦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不是贱嗖嗖也不是矜持，是被自己的话反过来砸到脚后跟之后的无奈和快乐混合在一起的笑，“你拿我的话怼我。”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叫正义。”

寸头红毛在前面喊：“你们两个在后面干什么呢？走快点！冷死了！”

李亦非应了一声“来了”，加快脚步。代离跟在他后面，穿着他的开衫，袖子卷了两圈，露出右手指尖，指尖上是柠檬树开花的淡香和果汁杯壁上残留的凉意。

回到公寓后，两人和往常一样在客厅各自占据一角。

李亦非窝在沙发上看邮件，代离坐在餐桌旁调试一段代码。

咖啡机刚煮好一壶新的，满屋子都是咖啡香。

然后代离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华人留学生群里的消息——有人把李亦非唱歌的视频发到了群里，配文：“置中建投第一歌神，建议改行出道。”

视频下面跟了一排回复。有人说他平时说话声音就很好听没想到唱歌更好听，有人说他唱的时候是不是在看谁，有人说好像是往靠窗那边看的，然后有人@代离：“@代离 你站的那个位置是不是靠窗？”下面有人回：“好像是。李亦非是不是在看你室友？”再下面有人补：“别瞎猜。人家是室友，正常互动。”

寸头红毛跳出来说了句“我弹吉他的时候怎么没人拍视频”，成功把话题带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