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亦非把话筒搁回架子上,走到舞台边缘,跳下来。动作很轻,藏蓝色开衫的衣角随着跳落微微扬起又落回去。
几个学妹围上去说“李学长你唱歌怎么这么好听”“你是不是学过声乐”“能不能再来一首”。
他礼貌地笑了笑说“学过几年,小时候我妈妈教的”。语气自然,但代离注意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插回了口袋里,不自觉地把口袋的布料捏了一下又松开。
她知道他妈妈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学过几年”,大概是妈妈去世前的事。一个七八岁的小孩,跟妈妈学了几年唱歌,然后妈妈走了,他再也没有在别人面前正式唱过。
但这些年他一直没忘——没忘妈妈教的气息怎么用,没忘尾音怎么收,没忘那首《小宇》。不是没忘。是反复练过。她忽然明白他今晚为什么选这首歌。
因为他妈妈教过他。这首歌可能是他很小的时候,妈妈在钢琴边一句一句教他的。可能是在客厅里,可能是某个下雨的下午,可能是妈妈穿着围裙蹲在他面前,拍着手打拍子,说“亦非你唱得真好”。
他今晚在台上唱的时候,是不是也在想她。他把这首歌献给了“她”——那个教他唱歌但再也听不到他唱的人。
但他在唱到“你那双温柔剔透的眼睛”的时候,改了一个字,往台下看了一眼。那一眼看的不是回忆里的妈妈,是活的、站在角落里的、端着果汁的室友。
这个认知让代离站在窗边很久没有动。果汁不冰了,杯壁上的水珠滑下来滴在她手背上。
散场后,大家三三两两往外走。
旧金山一月的夜风从金门大桥方向灌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远处柏树的清香。夜空难得晴朗,几颗很亮的星星挂在天上,月亮弯成一道细钩,像被人用指甲在深蓝色的纸面上掐了一个印子。
代离和李亦非走在最后面,两个人隔着大半步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寸头红毛抱着吉他走在前面,边走边嘀咕“今天的吉他真的有问题”,会长在旁边说“对,是吉他的问题,不是你弹得不好”,语气充满了违心的安慰。
走出活动中心大门的时候,李亦非忽然开口:“你今晚一直在敲杯子。”
“有吗?”
“有。我唱到第二段的时候你敲了三下。第三段敲了两下。结尾没敲。总共五下。”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比了个数字五,“你紧张的时候会敲东西,我看过太多次了。咖啡杯、水杯、果汁杯——只要是杯子你都会敲。换别的物体不一定,但杯子是恒定刺激。”
代离沉默了片刻。“你唱歌的时候还有空数我敲了几下杯子?”
“不是数。是听。”他顿了顿,喉结在路灯下轻轻滚动了一下,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你的手指敲玻璃的声音和别人不一样。更脆一点。我能在一百个人的房间里分辨出来。”
“因为你在哥伦比亚学的是金融工程,辅修声学分析?”
“因为是你。”他说,“你的习惯。我记得。”说完他把手重新插回口袋,目视前方。藏蓝色开衫的领口被晚风吹得微微翻起又落下,露出里面白T恤的领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