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你的声音

寸头红毛在群里第一个报名，说要表演《加州旅馆》——上次他把“Hotel California”唱成“Hot California”，被笑了整整两个月，这次发誓要雪耻。会长说那你弹李亦非唱。寸头红毛说不行李亦非不唱，会长说他不唱你就自己唱，寸头红毛沉默了片刻回了一句“那我跟他说说”。

三分钟后寸头红毛在群里发了条消息：“李亦非说你跪下来求他他就唱。我说我跪了。他说要带录像。所以我录了个视频，他真的跪了。”视频点开，寸头红毛单膝跪在办公室地毯上，手里举着一张A4纸，上面写着“李亦非大爷请唱歌”，周围好几个同事在憋笑，视频背景音里有个人在喊“你们置中建投的人都这么闲吗”。李亦非在群里回了两个字：“成交。”配了一个比格犬戴墨镜的表情包。

代离看到那个表情包的时候正在喝水，差点呛到。

周六晚上，学生活动中心里挤了大概三四十个人。灯光调得很暗，舞台上方挂了几串彩灯，某任学生会会长留下的遗产，一闪一闪的，把整个房间弄得像廉价KTV包房。

寸头红毛抱着吉他在台上调弦，调了五分钟还没调好。会长在台下喊：“你到底行不行！”寸头红毛回：“这把吉他的弦太老了，不是我的问题，是吉他的问题。”

李亦非站在舞台边缘，双手插在卡其色长裤口袋里，穿一件藏蓝色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棉质T恤，领口刚好盖住锁骨。开衫的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下午刚洗过澡，头发没打发胶，软塌塌地搭在额前，舞台侧灯照在他侧脸上，把鼻梁的阴影拉得很长。

他在等人群安静下来，姿态松弛，但桃花眼微微眯起来扫过台下的时候，那种松弛里忽然多了一点专注——像是在找谁。然后他找到了。

角落靠窗的位置，一个大黑框眼镜、黑色连帽衫的男生，正端着一杯果汁安静地站着。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他伸手接过寸头红毛递来的话筒。

“吉他不用调了。就这样。”

“弦不准——”

“不准就不准。唱首歌又不是路演。你弹你的，我唱我的。”

台下稀稀拉拉响起掌声和起哄声。寸头红毛嘟囔了一句“这可是你说的万一车祸了别怪我”，手指拨了个和弦。吉他声从音响里传出来，音色确实有点涩，但和弦的框架是对的。

李亦非把话筒举到嘴边，开口的第一句，整个房间瞬间安静了下来。

“总有些惊奇的际遇，比方说当我遇见你……”

代离端着果汁的手停在半空中。她听过他哼歌，在浴室里，在厨房煎蛋的时候，在深夜加班回来路过她房门口时压低了声音随口哼的两句。

但那些都是片段——被水声盖住的、被锅铲声打断的、被门缝切割得只剩模糊尾音的片段。

她从来没有听过他完整地唱一首歌。他的声音和说话时不太一样。说话时清冽，像初春的溪水撞在鹅卵石上，干净但带着凉意；唱歌时凉意还在，但水底多了一层温润的底色，每个字从话筒里传出来都像是在空气里轻轻托了一下，再稳稳地放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