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起身去厨房,打开冰箱,拿出蜂蜜罐,用手机拍了个照。代离听到他在厨房里小声说了一句“记录:蜂蜜减半”——不是在跟她说话,是在跟自己说,或者在跟手机备忘录里的某个专门记录她偏好的文件夹说。
电影结束后,投影仪自动关了。李亦非下午在沙发上不知不觉睡着了——昨晚他加班到凌晨又一大早起来熬粥,体力条终于见底。他靠在沙发扶手上,怀里还抱着那杯没喝完的柠檬蜂蜜水,杯子歪在手边,差一点就要洒在沙发上。呼吸平稳,睫毛在眼睑下投着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发出模糊的嘟囔——像是梦见了什么让他不满意的事,眉毛轻轻蹙了一下,又舒展开。
代离把他手中的杯子轻轻抽走,放在茶几上。然后拿起沙发上的棕色毯子——就是上次她生病时他盖在身上的那条——抖开,盖在他身上。毯子落在肩头的时候他动了。代离的手停在半空。他没有醒,但他的头偏了一下,脸颊蹭过她的手腕内侧。很轻,大概只有半秒,皮肤碰皮肤,他的脸颊是温热的,比她的手腕高一点。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不知道梦见了什么,那个弧度很小,但确实存在。
代离直起腰,退回自己房间,把门关好。
她靠在门板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腕内侧——被他的脸颊蹭过的那一小片皮肤。温度比周围高一点。她把手腕翻过来,按在门板上。门板是凉的。
窗外开始下雨了。细密的雨点打在窗玻璃上,也打在窗台上那盆柠檬树的叶子上。李三岁已经长出了第三片新叶子,嫩绿的,被雨水洗得发亮。那只鹦鹉不知道什么时候飞走了。客厅里只有雨声,和某人在睡梦中偶尔发出的含混嘟囔。
晚饭是外卖——李亦非坚持伤员不能吃外卖,但代离说中午的粥和蛋已经算一顿,晚饭可以有豁免权。两人在沙发上吃泰式炒河粉,继续看下午没放完的第二部科幻片。窗外的雨下大了,敲在玻璃上像密集的鼓点。
“代离。”李亦非咬着筷子,视线停留在投影画面上。
“嗯。”
“你上次说余光很宽,是写代码练出来的。”
“对。”
“那你现在余光看到我在看你吗?”
代离没有转头。她夹了一筷子炒河粉,嚼完咽下去,才开口:“看到了。”
“那你为什么不转头?”
“因为你在犯困。犯困的时候容易说胡话。”
“我没犯困。我很清醒。”他把筷子放在碗上,转过头,桃花眼对上她藏在厚厚镜片后面的眼睛。他看着她——不是打量,不是探究,就是看着,像看投影画面上那个慢悠悠的赛博朋克街景一样,很认真,又不太用力。
然后他笑了。不是贱嗖嗖的笑,也不是精英的矜持微笑。是很轻很淡的、眉眼弯下来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柔软的笑。
“你的镜片上沾了炒河粉的酱汁。”他说。
代离摘下眼镜看了一眼——镜片边缘确实溅了一点酱汁。她用纸巾擦掉,重新戴上。
戴上的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拿起筷子继续吃河粉,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