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柠檬蜂蜜水与溏心蛋

但代离注意到，他把碗放进水槽之后，水龙头开的是冷水。他用冷水冲了大概十秒钟的手指——只是冲手指，不是洗手。右手拇指和食指，刚才捻过线头的那两根指头，放在冷水下冲了又冲，水流哗哗地响，他的肩膀微微绷着。

她没说什么。只是在起身离开餐桌的时候，在餐桌上放了一支新的烫伤膏——昨晚护士开的药里多出来的，针对灼伤。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留在这里。也许是“以防万一”。

下午，李亦非真的把投影仪装上了。

准确地说，是“试图安装”。他花了半小时研究说明书，又花了半小时在天花板上找最佳安装位置，然后用电钻在天花板上钻了一个孔——钻歪了，又钻了一个——又歪了。最后他把投影仪放在茶几上，用几本《经济学人》杂志垫高，宣布这是“临时部署方案，灵活机动，随时可调”。

代离靠在沙发一角，裹着那件米白羊绒开衫，右肩的纱布藏在衣服下面。李亦非选的片子是《银翼杀手》——她说过喜欢科幻，他就从流媒体平台挑了评分最高的一部。

“这片子我看过，”他坐在沙发另一头，手里端着一杯热柠檬蜂蜜水——不是咖啡，因为他说“病人应该少摄入咖啡因”，“但每次都没看完。节奏太慢了。”

“慢是故意的。赛博朋克的核心就是慢。”代离接过他递来的柠檬蜂蜜水。热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柠檬的清香和蜂蜜的甜味混在空气里，把午后的阳光泡得柔软了几分。

“那你给我讲讲。我哪里不懂就问。”

“你愿意承认自己不懂？”

“在你面前可以。反正你会怼我，怼完就会解释。这是一个闭环。你的怼是我的知识付费。”

代离喝了一口柠檬蜂蜜水，蜂蜜放多了，甜得有点过分。她没有说。窗外下午三点钟那道准时出现的阳光从歪窗帘杆的缝隙漏进来，正好落在投影画面的边缘，在哈里森·福特忧郁的侧脸上加了一道金边。

电影放到一半，Roy在雨中独白那段。李亦非忽然开口：“他说的‘所有这些瞬间都将湮没在时间里，就像泪水消失在雨中’——你觉得他说的是死亡吗？”

“不是。是存在。”代离的目光没有离开投影画面，声音比平时轻了半度，“他知道自己要死了，但他不是在哀叹死亡。他是在说——我存在过。我感受过你们感受不到的东西。这些瞬间是我的，不是复制人的，是我的。就算它们会消失，也不代表它们没有意义。”

李亦非没有接话。沉默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长到代离转过头去看他——投影的光打在他侧脸上，明明暗暗地变换着颜色。他没有看屏幕，他在看她。她转过来的时候他没有移开视线，两个人的目光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碰了一下。然后他移开了，端起自己那杯柠檬蜂蜜水喝了一口。

“你的柠檬蜂蜜水太甜了。”他说，“下次蜂蜜减半。”

“我的水是你倒的。”

“所以我知道放了多少。以后精确到毫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