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离靠在门框上,嘴角弯起来。她没出声,就那样靠着,看他手忙脚乱地关火、掀锅盖、被蒸汽烫到手指然后飞速捏耳垂——小时候他妈还在的时候,大概也是这样做饭给他吃的。他在厨房里的样子一点都不像投行精英,更像一个笨手笨脚但偏要逞强的小孩。不是那种“我要证明自己”的逞强,而是“我说了要照顾你就一定会做”的倔。
米粥的香气在厨房里散开,和咖啡机的蒸汽声混在一起。窗外柠檬树的叶子被风翻过来,露出背面浅浅的银绿色。他的棉质T恤袖口沾了一小片水渍,围裙的系带松了半截,他浑然不觉。
“你打算在那里站多久?”李亦非突然开口,没有回头。他把锅盖放在一旁,从筷笼里抽出一根筷子,戳了戳粥面,确认稠度,“你的呼吸声虽然很轻,但我听见了。我可是在投行练过的——专门听客户隐藏的潜台词。”
代离没动。“你怎么知道是我的呼吸声,不是鹦鹉的?”
“鹦鹉的呼吸声没你这么规律。你每分钟呼吸大概十五次,鹦鹉是二十次以上。”他终于转过头,桃花眼里带着熬夜后的淡红血丝,但眼神很亮,“而且鹦鹉不会靠在门框上。我余光看到你了。”
“你的余光很宽。”
“跟你学的。”他把筷子放在一旁,双手抱胸,围裙上那个“Kiss the Cook”的印花正对着她,“你上次说你余光宽是写代码练出来的。我余光宽是做并购练出来的——同一个会议室里,对面三个人,左边那个想压价,右边那个想加条款,中间那个是来蹭咖啡的。我得同时盯三个人的微表情。相比之下,盯一个靠在门框上的室友并不难。”
“那你盯出什么结论了?”
“结论是——你醒了至少有五分钟,但一直没出声。说明你想看我出丑。”
代离没有否认。她走进厨房,拿起他放在灶台上的咖啡杯——杯子里还剩半杯咖啡,已经凉了——倒进水池,从咖啡壶里倒了杯新的,放在他手边。
“粥怎么样了?”
“稠了。按网上教程煮了四十分钟,米粒都化开了。但博主说‘少许盐’,少许是多少他一直没说清楚。所以我分三次加,每次零点五克。”他指了指灶台上一个小巧的电子秤——精确到零点一克的厨房秤,旁边还放着一张手写的表格,列着“加水:米=8:1”“浸泡时间:30min”“火候:先中火煮沸,转小火慢熬35min”,字迹工整得像给客户的项目进度表,“我用控制变量法。第一撮在煮沸时加,第二撮在转小火时加,第三撮在出锅前。你尝一下,哪一撮的效果最好。”
代离低头看了看那张表格。背面还有字——翻过来,上面写着几条备注:“博主说‘小火’,但没说多小。电磁炉火力档位1-9,试了档位3,太沸;档位2,刚好。”“锅盖要留缝,否则溢锅——失败一次,损失约50ml米汤。”“盐的品牌:Morton海盐(细颗粒),不同品牌颗粒密度不同,等重量不等于等咸度,下次需提前校正。”备注下面还有一行被划掉的字,划了但没完全划掉,隐约能看到写着:“她喜欢——”
代离没有翻下去。她假装没看到那行字,把表格放回灶台上,拿起勺子舀了一点粥,吹了吹,尝了一口。粥很烫,米粒确实化开了,口感绵密,咸度刚好——不淡也不齁,刚好能衬出米香。比她预期中好了大概一万倍。她预期的是锅烧穿、烟雾报警器响、李亦非站在椅子上拆电池。但眼前这碗粥,放在任何一家中餐馆都卖得出去。
“怎么样?”李亦非站在旁边,手还抱在胸前,但手指在手臂上轻轻敲着——紧张的小动作,他自己大概没意识到。
“还行。”
“‘还行’翻译过来是?”
“很好。”代离放下勺子,语气平淡,“比上次的泡面进步了大概五十分。换算成百分制,粥是七十分。”
李亦非的表情先是亮了一下——那种被夸奖之后来不及收住的笑,从眼角溢出来,迅速蔓延到嘴角——然后又飞快地被他压回去,换成一副“这很正常没什么好惊讶”的表情,但两种表情切换的中间有一瞬间的空白,刚好被代离捕捉到了。
“七十分就行。第一次熬粥,及格万岁。”他解开围裙,搭在椅背上,在她对面坐下,“不过我还同步做了个数据库——记录了每次煮粥的水米比、火力、时间、盐量,以及你的反馈。下次目标七十五分。再下次八十。按照学习曲线,达到九十分需要大约五次迭代。数学模型我都建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