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柠檬蜂蜜水与溏心蛋

代离是被厨房里传来的声音吵醒的。

不是烟雾报警器——那个声音她太熟了，尖锐刺耳，整栋楼都能跟着一起失眠。也不是锅烧穿的焦味——那个味道她也熟了，焦糊里混着洗洁精的柠檬味，属于李亦非式灾难的经典配方。

是锅铲碰到锅沿的声响。金属碰金属，清脆短促，像有人用最小的力气敲了一下三角铁，刚响起来就被一只手按住了。

她翻了个身，摸到床头的手机看时间——上午九点十分。右肩的伤口在翻身的时候扯了一下，钝痛像被拧紧的螺丝慢慢松开，不尖锐但存在感很强。昨晚折腾到凌晨一点才睡，护士说伤口愈合期要多休息，她本来打算睡到中午。但厨房里那个声音——锅铲小心翼翼地翻动什么东西的声音——让她睁开了眼睛。

然后她闻到了气味。米粥的香气。不是外卖盒打开时那种温吞的、已经在塑料碗里闷了半小时的粥味，而是生米在锅里慢慢煮化、淀粉溶解、米汤变浓的过程里散发出的那种热腾腾的甜香。很淡，从门缝底下钻进来，和咖啡机的蒸汽声混在一起。

李亦非在煮粥。

这个认知让代离的大脑彻底清醒了。她坐起来，肩膀的伤口抗议了一下，她没理会，下床，披上椅背上那件李亦非的羊绒开衫——昨晚他放在她房间门口的，叠得整整齐齐，旁边压了一张纸条：“明早冷，穿这个。别问我为什么知道你会冷。你洗完澡老不穿外套，我又不是没看见过。——李（已经在网上查了怎么煮粥的）亦非”。她当时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纸条上的括号备注，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开衫拿进房间放在椅背上。

开衫太大了，袖子长出一截盖过指尖，她卷了两圈袖口，推开门。

走廊里弥漫着粥的香气。代离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到了一幕她觉得需要动用黑客权限黑掉监控才能永久保存的画面——

置中建投旧金山分部最年轻的高级分析师，昨天还在并购案会议上把对手方怼到哑口无言的李亦非，此刻正站在灶台前，穿一件浅灰色棉质长袖T恤，下身是深蓝色家居裤，围着一条白色围裙——围裙上印着“Kiss the Cook”，显然是他自己买的，因为没有一个正常人会送他这种东西。他左手举着手机，屏幕上是某美食博主的“手把手教你熬白粥”视频，右手握着锅铲，正在以投行分析师核查招股书的认真度往粥里加盐。手腕一抖，盐罐里的盐倒出来一小撮。他盯着锅里看了两秒，又看看手机，皱眉。

“少许是多少？少许是几克？你能不能给个精确数字？”

手机里的美食博主当然不会回答他。

他关掉视频，打开搜索框，打字：“白粥 加盐 比例”。搜索结果跳出来，他看了一会儿，又往锅里加了一小撮。然后双手撑在灶台边缘，探头看锅里的粥，表情像是在盯盘——紧张、专注、随时准备在粥溢出来之前做出战术反应。

窗外那只鹦鹉叫了一声。李亦非头也没回，对着窗户方向说：“别吵。粥快好了。你再叫我就给你喂咖啡豆。”

鹦鹉又叫了一声。这次学的是寸头红毛的语气：“李亦非你到底行不行啊——”

“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