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落后半步走在他右后方。他的白衬衫背面有一小块她肩膀蹭上去的血渍,在路灯下颜色已经变深了。
“李亦非。”
“嗯?”
“谢了。外套。”
他没有回头,但脚步放慢了一点。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抬起右手,很随意地朝身后摆了摆——食指和中指并拢,向外轻轻一挥。那个手势很不投行,很不大佬,松弛得像下课铃响后跟同学说“走了啊”的高中生。
“明天早饭我点。”他说,“病人闭嘴。”
代离没有再怼他。因为她看到他抬起的右手落回去的时候,先经过了自己胸口——很快的一下,像是不小心碰到。指尖在左胸口衬衫口袋的位置停了一瞬,按了按,然后才垂下去。她假装没注意到。
回到家已经过十二点。代离换掉病号服,穿上自己的T恤——宽松款,领口高,袖口宽,完美遮挡所有线条。她站在浴室镜子前检查右肩的纱布。护士包扎得很专业,医用胶带贴得整整齐齐,纱布下面隐隐透出一点碘伏的深棕色。她轻轻碰了一下纱布边缘,疼痛钝钝的,在可承受范围内。
镜子里的人看着她。狼尾碎发凌乱地散在肩头,没有眼镜,没有帽衫帽子,眼尾那颗红痣在浴室的暖光灯下比平时更艳。和李亦非在街灯下看到的那张脸一模一样。她不确定他看到多少。她不确定他在那个距离、那个光线下能看清多少。她不确定他的心跳加速是因为危险、因为肾上腺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只知道,从今天开始,她的伪装少了一层。
代离把浴室的灯关了。
她打开洗手台上方储物柜的暗格——一个用磁吸锁隐藏的小空间,里面有她的备用眼镜。三副。一模一样的黑框款式,镜片全部无度数。她取出其中一副,戴上。镜片里倒映出她自己恢复“正常”的脸:普通、不起眼、丢在人群里找不出来。很好。就这样。她关上了储物柜。
客厅的灯还亮着。李亦非没回房间,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PPT打开了三分之一。但他的手没放在键盘上。他靠在沙发靠背上,左手握着一个东西——她的旧眼镜,那副碎了一个镜片的黑框。镜腿歪了,他用拇指轻轻掰正,掰好之后放在茶几上,对着那副碎眼镜看了很久。
代离站在走廊暗处。他没有发现她。
他拿起手机,打开了一个App,然后又关上。又打开,又关上。最后他对着手机屏幕小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走廊太安静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代离的耳朵里。那声音不是投行的冷锐果决,也不是在家逗她的贱兮兮,而是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软下去的尾音,像在问一个他自己也没准备好回答的问题。
“他救了我。然后我的心跳到现在还没恢复正常。是因为今天太惊险了——对吧?”
没有人回答他。隔壁的鹦鹉睡了,柠檬树在窗台上安静地抽新芽。月光从歪窗帘杆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他光着的脚背上。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拿起那副碎眼镜又看了看,手指轻轻摩挲着碎裂的镜片边缘。然后他把眼镜放进了自己的公文包夹层里。
代离退后一步,无声地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摘下刚戴好的备用眼镜,用拇指揉了揉眉心。她的手指碰到眼尾那颗红痣,指尖下能感觉到皮肤的温度比平时高一点。不是发烧。是——她把手放下来,关灯,躺在黑暗里。
窗外开始下雨了。细密的雨点打在玻璃上,也打在窗台上那盆柠檬树的叶子上。新长出来的嫩芽在雨里轻轻晃动,不知道是风在吹,还是别的什么。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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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彩蛋】
1. 那副碎了一个镜片的黑框眼镜,被李亦非从公文包夹层转移到了床头柜抽屉,又从床头柜抽屉转移到了书桌上——放在那盆柠檬树旁边。他每天早上浇花的时候都会对着那副眼镜发一会儿呆,然后把它拿起来,用软布擦一擦镜片上并不存在的灰。有一次代离早起倒咖啡,正好撞见他擦眼镜,他手一抖差点把眼镜掉进花盆里,然后面色镇定地说“我在研究镜片的折射率”。代离说那是平光镜片,折射率是1.0。他说1.0也有研究价值。代离没戳穿。
2. 代离救了李亦非这件事,第二天就在华人留学生群里传开了。寸头红毛在群里发了一条长消息,开头是“兄弟们我今天见证了真正的战友情”,结尾是“李亦非你欠代离一条命你自己看着办”。李亦非在群里回了一个字:“知道。”私底下他又给寸头红毛发了一条:“你觉得怎么还?”寸头红毛秒回:“??你他妈问我?我又没被人用命救过。你自己想。”李亦非想了半天,把手机备忘录里的“长期负债”文件夹改名为“无法偿还”。下面加了一行小字:“那就还不还都行。反正我会一直记着。”
3. 那根手帕,李亦非拿去洗了。手洗的,用的是他自己的洗衣液,晾在他房间的窗台上。干了之后叠好,没有还给代离,也没有放进自己抽屉里,而是放在客厅茶几上那个她经常用的咖啡杯旁边。代离看到之后问:“手帕怎么在这?”他说:“洗好了。你记得收。”代离收了。第二次他再看到那条手帕的时候,它出现在她的咖啡杯旁边,叠成一个小方块,好像从来没有沾过血一样。他没有问。只是在她转身倒咖啡的时候,对着那条手帕笑了一下。无声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