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给代离打完破伤风针,开了消炎药,叮嘱三天换一次药、一周拆线。代离站起来,右肩包着一层白色纱布,连帽衫破了一个大洞穿不了,护士给了她一件一次性的蓝色病号服。她套上病号服,把帽衫的帽子扯过来扣在头上——帽衫虽然破了,帽子还是好的。蓝白相间的病号服配黑色帽衫帽子,像一个精神科出逃的病人和一个计算机系熬夜党的混搭。
李亦非看了她一眼,嘴角抽了一下:“你这个造型挺有创意的。”
“谢谢。比你的真丝睡衣差一点。”
“你夸我睡衣好看?”
“我没夸。我只是说你的造型更好。”
“在你那里,‘更好’就是夸。你的表扬体系和正常人不一样。上次你说我的腹肌‘及格’,翻译过来就是优秀。”
“你的阅读理解能力一直有问题。”
“我的阅读理解能力是我所有能力里最强的。沃顿教授认证。”
护士推着换药车走了,帘子后面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安静了几秒。急诊室的电子钟跳到十一点四十分,走廊里传来另一个诊室的心电监护仪滴滴声。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混着他身上那股檀木雪松的尾调——西装外套上沾了血和硝烟味,但香水的中后调还没散。
李亦非的视线落在她右肩的纱布上。白色的医用胶带贴在她冷白的皮肤上,边缘微微翘起一小角。纱布下面是他用手帕包扎过的地方,手帕还在他口袋里——刚才护士清创之前拆下来,他顺手收走了。沾了血的手帕,他没有还给代离,也没有扔掉。叠好,放进了自己西装口袋。
“今天你要是没拽那一下,”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流弹可能会打到我。”
“可能会。也可能不会。流弹的弹道计算有很多变量。”
“你计算了。”
代离没说话。她确实计算了——弹道角度、速度衰减、落点位置。在那个瞬间她的大脑自动完成了这些运算,然后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反应。那不是英雄主义,也不是舍己救人。那是肌肉记忆和风险评估的混合体,是孤儿院和黑客生涯共同训练出来的条件反射。
“你没有义务拽我。”
“我知道。”
“但你还是拽了。”
“嗯。”
李亦非沉默了一会儿。他把西装外套从手臂上拿下来,披在她肩上。外套很大,垂下来能盖住她整个上半身。衣服里衬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檀木雪松的香味。她刚想说不用,他已经走到帘子边上撩开帘子,用背影对着她,语气忽然恢复成了平时那种又拽又贱的调子:“披着。病号服太薄。外面冷。你要是冻感冒了明天还得我照顾。你病了,我就要照顾。这个逻辑很难反驳。所以我必须让你保持健康,这属于风险对冲。投行基本功。”
代离把外套拢了拢。西装很贵,里衬是真丝的,贴着皮肤滑而凉,然后慢慢被她自己的体温捂热。
“那你明天打算怎么照顾?”她问。
“煮白粥。”他说,背影没转过来,但声音稳稳地传过来,“网上有教程,我查了。第一步把米洗干净,第二步加水,第三步开火。挺简单的。失败了也没事,反正我买了一袋米,够失败好几次的。”
“米洗了要先泡半小时再煮。不然不容易化开。”
他沉默了一瞬。“你怎么知道?”
“小时候煮过。”
她没有说是小时候在孤儿院里帮厨学的。院长说熬粥要用小火,勺子要顺着一个方向搅,米粒才会化开,汤才会浓稠。她熬了十几年粥,从孤儿院熬到留学,从没有人在她生病的时候给她熬粥,只有她自己给自己熬。但这话说出来太像卖惨,她不喜欢。
“行。”李亦非没有追问,只是把这个字说得像是在合同上签字,“先泡半小时。记下了。还有别的注意事项吗?”
“火小一点。”
“火小一点。溏心蛋也是火小一点。你的所有烹饪建议总结下来就是四个字:火小一点。你对火候是不是有什么执念?”
“不是执念,是经验。”
“你那把锅烧穿的经验不算经验。”
“我什么时候烧穿过锅?”
“上次那个烟雾报警器——算了那不是你,是我。”李亦非深吸一口气,撩开帘子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