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室的灯光惨白。
代离坐在处置区的塑料椅子上,右肩的连帽衫被护士剪开了一个更大的口子,方便清创。伤口确实不深——流弹从三角肌表面擦过,划了一道大约七厘米长的口子,边缘有轻微的灼伤。护士用生理盐水冲洗的时候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倒是旁边站着的李亦非看着那一小片被血和烧焦组织污染的皮肤,下颌线绷得死紧。
“你不坐着?”代离问。他站在处置区帘子旁边,从进急诊开始就没坐下过。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白衬衫上有几小块血渍——是她肩膀蹭上去的。平时那件白衬衫扣到第二颗的领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最上面那颗,露出一小截锁骨,但他完全没注意到。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护士手上的镊子和纱布上,表情像是在监督一台极其重要的外科手术,仿佛护士如果拿错了消毒液他会上前纠正。
“不坐。”
“你站着不累?”
“不累。”他说完沉默了一会儿,又加了一句,“也睡不着。”
“谁让你睡觉了?我让你坐着。”
“坐着和站着有什么区别?都是等。”
“坐着比较不像保镖。”
“那我就是保镖。”他往她旁边站了半步,双手抱胸,桃花眼里写满了不高兴,“你救了我,我当你保镖。今晚你走到哪我跟到哪。”
代离抬头看了他一眼。李亦非式霸总名场面——逻辑不通、气势拉满、不容反驳。和剧里的人设如出一辙,但剧里的霸总是对着钱菲,眼前这个是对着她。一个穿着破洞连帽衫、肩膀上刚缝了针的假小子,不知道有什么好“霸总”的。
“你明天不是有晨会?”她问。
“取消了。”
“谁取消的?”
“我取消的。”李亦非掏出手机在她面前晃了一下,“刚才在急诊候诊区发邮件给老板了。理由是——室友受伤,需要照顾。老板说准假。他还说祝室友早日康复。”
“你老板人还挺好。”
“不是他人好。是他知道我从来不请假。入职三年第一次用病假——不对,不是病假,是照顾室友假。反正他批了。明天我在家。”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语气从“霸总”切回了日常的松弛,“你想吃什么?我点外卖。伤口愈合期不能吃辣,川菜先暂停一周。我给你熬粥——小时候我妈还在的时候,每次我生病,她都会熬一锅白粥,米粒煮得化开,上面撒一层肉松。我只记得味道,没自己动手做过。不过应该不难。你等等,我网上查个教程。”
他说“我妈还在的时候”的语气很轻,轻到像是不小心碰了一下钢琴上最低的那个键,余音在空气里震了一下就散了。他没有停顿,没有哽咽,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那半句话的尾音比平时低了那么一点点,像是在某个字上不小心踩滑了一脚,又稳稳地站住了。说完就低头在手机上下单买菜APP,手指滑动屏幕的动作很快,快到代离没能看清他的表情。
代离没有说话。她记得剧本里写过——李亦非的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不是病逝,就是走了。他在剧里提到过一次,只有一次,只说了“我妈走得早”四个字,然后就不说了。他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扮演过“失去母亲的可怜孩子”,因为他不觉得那是一个需要被可怜的事。他只是习惯了。习惯了冰箱里没有妈妈熬的粥,习惯了生病的时候自己叫外卖,习惯了在别人问“你家里人不担心吗”的时候笑一下说“我爸比较忙”。
但他说“我只记得味道”的时候,声音很好听。不是平时怼人时清冽又贱嗖嗖的好听,是另一种——很轻,很淡,像哼歌时偶尔滑过的那个低音,音准依旧在,只是位置比平时低了半度。
代离的手指动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拍拍他的手背——她前世在剧组里安慰人时惯用的小动作,一个轻而快的触碰,拍完了就收回来,不做停留。但她的手指刚抬起半寸,就停住了。这不是剧组的同事,是李亦非。她现在的身份是一个男生,一个合租室友,一个刚才差点被流弹打到的伤员。伤员拍保镖的手背,不太对。她把手缩回袖子里。
“粥可以。你网购的锅能用就行。”
“什么叫能用就行?我买的锅都是经过严格比对的。三层复合底,不粘涂层,电磁炉通用,评级四点八星,一千多条评论我看了三分之一——”
“你看了三百多条评论?”
“那不然呢?买东西不看评论,跟做并购不调目标公司有什么区别?都是信息不对称。信息不对称会导致决策失误。你上次买玉米片不也被包装骗了?墨西哥辣椒味根本不辣。”
“那叫‘微辣’。包装上写了。”
“‘微辣’的意思就是不辣。不辣就不配叫辣。”
代离微微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下颌线还是绷着的,但嘴上已经开始跑火车了。和躺在沙发上贱嗖嗖翻《经济学人》的李亦非一模一样。和刚才跪在地上帮她包扎、声音都哑了的李亦非也一模一样。人没事,比格犬属性就重新上线,开始犯贱,这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