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唐人街枪声

他知道他室友的五官比例不错。同住了三个月，偶尔瞥到她不戴眼镜的侧面，知道她下颌线条利落，鼻梁挺直，皮肤比一般男生好。但也仅此而已。大多数人戴上厚重黑框眼镜和不戴眼镜的差别可以非常大——但他从来没有真正看过她完整的、不加遮挡的正脸。

现在他看到了。

心跳声大到他自己都听见了。不是被流弹吓的——他在投行做了三年，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刚才报警的时候声音都是稳的。但此刻他的心跳得比刚才枪响的时候还快。快得多。快到他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要撞破肋骨飞出来，快到他能听见血液冲击太阳穴的声音，快到他的手悬在半空中微微发抖。

伤口、危险、流弹、恐惧、肾上腺素——他在心里飞快地列了一个清单，试图用理性解释此刻的生理反应。但清单列完之后，有一个不太符合逻辑的细节他没有放进任何一栏：他不想移开目光。

“你的眼镜。”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尾音微微发干。

代离接过眼镜。镜片碎了，戴是戴不了了。她把眼镜腿折好放进口袋，用左手拢了拢头发，把帽衫的帽子重新扣上。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狼尾碎发被压在帽子里，只露出下巴和嘴唇。她又变回了那个不起眼的、灰扑扑的、丢在人群里找不出来的普通男大学生。但她知道，刚才那几十秒，她的脸是暴露的。不确定他看到了多少，也不确定他在那个距离能看清多少——街灯不算亮，碎玻璃反射的光线杂乱，他的肾上腺素还在起作用，感知可能不精确。

“你肩膀还在流血。”李亦非说。他已经把报警电话挂了——警察大概马上就到。他单膝跪在她旁边，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掀开她右肩被流弹划破的布料。连帽衫破了一个洞，边缘有烧焦的痕迹。布料下面的皮肤划了一道口子，不算深，但很长，从肩头一直拉到三角肌，还在往外渗血。

他在西装口袋里摸了一下，没找到手帕——他的西装口袋从来不放这些东西。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白衬衫，纯棉的，置中建投发给员工的定制款，一件大概三百刀。他抓住衬衫下摆用力一撕。

撕不动。纯棉比看起来结实。

“你干嘛？”代离问。

“撕布给你包扎。”

“你那件衬衫三百块。”

“所以呢？”

“三百块能买好几卷医用纱布。”

“医用纱布现在不在现场。我的衬衫在现场。”他撕了第二次，还是没撕动，表情变得有点烦躁，“这什么质量？能不能投诉？”

代离叹了口气，从自己战术裤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干净的，叠得整整齐齐。她出门永远带三样东西：防狼喷雾、电击器、手帕。前两样用来防身，后一样——这是孤儿院养成的另一个习惯，手帕可以擦血，可以包扎，可以捂口鼻，可以用水打湿降温。在没有人照顾你的地方，一块手帕能做的事情比想象中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