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唐人街枪声

流弹。

代离的眼睛捕捉到了那个弧线。零点几秒的时间里，她的脑子里闪过的不是恐惧，是一道冰冷的算式：弹道角度，速度衰减，落点——丰田车尾左侧，正好是李亦非蹲着的那个位置。车门挡不住。车身的钢板太薄，流弹虽然已经衰减了初速，但剩余动能依然足够穿透。如果穿透，落点大概在他的左肩上方——不是致命位置，但够他进ICU。

她不能让他进ICU。

代离猛地转身，双手抓住李亦非的衬衫领口，用力往侧后方拽。他比想象中重，或者她比想象中急，拽的力气太大，两个人同时失去平衡。她仰面倒下，后背着地，李亦非被她拽得趴在她身上。流弹从他们头顶不到三十厘米的地方擦过去，击穿了丰田的后车窗，玻璃碎片像雨一样洒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眼镜上，落在她裸露的脖颈上。

她的右肩传来一阵灼热的刺痛。不是被子弹击中的感觉——是被擦伤的灼烧感，像有人用烧红的铁丝从她肩膀上划了一下。流弹擦过她肩头，划破了连帽衫的布料，划破了皮肤，然后继续飞过去，打在不远处的地面上，弹起，又落下。

一切发生在一瞬间。

安静。

枪声停了。SUV已经倒出了巷口，引擎声越来越远。两个枪手也不见了，大概是从巷子另一端跑了。地上只剩下一片狼藉——弹壳、碎玻璃、血迹、一只掉落的鞋子。远处传来警笛声。

“代离？”李亦非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沙哑的，带着她从来没听过的慌，“代离，你——你流血了没有？你说话——”

“没事。擦伤。”她松开他的领口，想坐起来，发现他还在她身上。他的重量压在她胸前——她本能地缩了一下肩膀，用肩胛骨撑地，让胸膛微微凹陷下去，减少接触面积。十几年女扮男装的条件反射比任何意识都快。

他手忙脚乱地从她身上翻下来，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想去扶她又不敢碰——他看到了她右肩上的血迹。连帽衫的深色布料被血洇湿了一小块，面积不大，但颜色很深。他的瞳孔微微收缩，指尖在她肩膀上方悬停，不敢落下去。

“这叫擦伤？你管流这么多血的伤口叫擦伤？”

“血还没渗出来完，看着多而已。”代离用左手撑地坐起来，右手试着抬了一下——能抬，活动范围正常，关节没问题，确实只是皮外伤。她伸手去扶眼镜——摸了个空。

眼镜飞了。

她转头去找。眼镜摔在两米外的地面上，镜片碎了，镜腿歪了一边，躺在碎玻璃和弹壳之间，像一只被踩扁的黑色甲虫。她的第一反应不是眼镜碎了怎么办，是碎了之后她的脸怎么办。黑暗中，街灯照下来，她的脸暴露在唐人街十二月的夜风里，没有任何遮挡。

李亦非本来是去帮她捡眼镜的。他的手已经伸出去碰到镜腿了，然后抬头，把眼镜递给她——抬头的一瞬间，他看到了她的脸。

没有眼镜的脸。没有帽衫帽子遮挡的脸。狼尾碎发被汗水打湿，凌乱地贴在额角和颈侧。眉形细长而不失英气，鼻梁的弧度从侧面看像被精心计算过的抛物线。皮肤在冷白的街灯下显出近乎透明的质感，因为刚才的剧烈动作泛着一层极淡的粉。而眼睛——没有厚重镜片的遮挡，那双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瞳色温润如深潭，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像一笔写意画里最后那抹飞白。眼尾那颗红痣，在碎玻璃反射的碎光里，像无意间落在白瓷上的一滴朱砂。

李亦非的手停在半空中。手里握着那副碎了镜片的眼镜，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他的桃花眼微微睁大，嘴唇张开又合上，呼吸声在安静的街角忽然变得很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