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金山的冬天不冷,但唐人街的夜晚总是带着一股从海湾灌进来的湿凉。
代离站在“川味居”门口等李亦非。今天是寸头红毛的生日,定了这家店聚餐——就是三个月前华人留学生老乡会那家,四川人开的,牛油锅底正宗得能让重庆人沉默。她对这家店的消防通道位置比对自己的课表还熟。三个安全出口,厨房后门通向巷子,窗户能打开,天花板有消防喷淋。孤儿院养成的习惯,改不了,也不想改。
李亦非迟到了。下班前被老板临时塞了一份并购案的补充材料,他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代离点开的时候手机听筒贴着耳朵,他那把清冽的嗓音从扬声器里淌出来,像冰块撞在玻璃杯壁上——“你们先吃,我半小时后到——代离,帮我点一份毛肚,要七上八下那种,不要涮老了。老了口感像橡皮筋,我不吃橡皮筋。”
语音下面跟了寸头红毛的回复:“你他妈要求还挺多。毛肚涮老了也能吃,你当你是什么美食评论家?”
李亦非回了一个字:“滚。”
配图是那只比格犬翻白眼的表情包。
代离看着手机屏幕,嘴角弯了一下,把手机揣进口袋。寸头红毛已经到了,正在店里调吉他弦,说是要在切蛋糕之前来一首《成都》——去年跨年的版本被李亦非吐槽“邻居以为有人在虐待动物”,他今年发誓要一雪前耻。代离听了一耳朵调弦的声音,觉得今年的邻居可能还是得报警。
“代离!”寸头红毛从店里探出头,“李亦非到哪了?”
“刚出公司。大概二十分钟。”
“那我们先点锅底。他来了再涮。”寸头红毛缩回头,里面传来他和学生会会长争论“微辣还是中辣”的声音。会长说微辣是底线,寸头红毛说中辣才是对牛油火锅的基本尊重。代离没有参与争论——对她来说,微辣和中辣的区别约等于水的两种形态,都不辣。
她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旧金山十二月末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街边的红灯笼轻轻晃动。这条街白天是游客的打卡胜地,晚上就安静下来,只剩下几家餐馆的招牌在雾气里发出朦胧的光。她把帽衫的帽子往下压了压,手插在战术裤口袋里,指尖碰到防狼喷雾冰凉的金属外壳。一个习惯性的动作,没有特别的原因。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灯笼晃动的声音。是一声闷响——沉闷、短促、像是有人用力关上了一扇很重的车门,但比那更尖锐,更突兀。她脖子后面的汗毛竖起来。
不是关门声。
是枪声。
第二声枪响几乎是紧接着第一声炸开的。然后是第三声、第四声——像有人在用一把无形的锤子敲击她的鼓膜,每一下都震得胸腔发麻。
唐人街的宁静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代离的身体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已经动了。左手拽住寸头红毛的衣领把他往店里推——这人刚探出头想看看外面怎么回事,手里还抱着吉他——她用力一推,寸头红毛踉跄着撞进门框里,吉他碰到门框发出一声难听的嗡鸣。店里的人尖叫起来,杯盘碗碟摔了一地,有人蹲到桌子底下,有人往后门跑。代离确认寸头红毛安全进入店内,脚下一转,整个人冲向街角。
李亦非。
枪声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他下班会走那条路——置中建投旧金山分部在金融区,坐地铁到唐人街站,出站后沿着那条街走三百米就到川味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