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代离起床后去厨房倒咖啡,发现李亦非已经坐在餐桌前了。他今天穿着一件浅蓝色牛津纺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在家穿衬衫扣到最高,非常反常。平时周末在家他都是T恤或羊绒开衫,衬衫只出现在工作日。而且他的头发破天荒地打了发胶,在早上九点。
他端着咖啡杯,目光专注地盯着手机屏幕,仿佛正在看什么重要的财经新闻。但手机屏幕是黑的。他忘了解锁。
代离倒了咖啡,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安静地喝咖啡,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类似暴风雨前的平静。
“……昨晚。”李亦非先开口了,眼睛依然盯着黑屏的手机。
“嗯。”代离喝了一口咖啡。
“你去走廊浴室帮我拿毛巾的时候,我——”
“你没让我帮你拿。你自己拿的。”
“对。我自己拿的。我是说——我出来的时候——”他放下了黑屏的手机,端起咖啡杯,发现杯子已经空了,又放回去,手指在桌面上无意义地敲了两下,“我系了浴巾。系了的。”
“我知道。”
“但那条浴巾有点短。洗缩水了。不是我的问题,是洗衣房的问题。”
代离端起咖啡杯,用杯沿挡住嘴角。她没有救他,也没有接话,就让他继续说。李亦非的耳根已经红透了——从耳垂蔓延到耳尖,颜色和桌上那盆多肉植物的粉边差不多——但他努力维持着投行精英的体面表情,仿佛正在向客户解释一份不尽如人意的季度报告。意志力可嘉,但方向全错。
“所以——”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你没有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吧?”
代离放下杯子,抬起眼看他。大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神平淡如水,声音不带任何情绪:“你说呢?”
李亦非的表情裂了一瞬。那是一种介于“我完了”和“我再确认一下”之间的表情,眉毛微微蹙起,嘴唇抿成一条线,桃花眼里的光晃了一下,像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
“不是——我问的不是那个。我是说局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好像怕隔壁鹦鹉听见,“局部。看到没?”
空气凝固了两秒。
“没注意。”她说。
“没注意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的身材也不怎么样,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
李亦非愣在椅子上。嘴张开了,没发出声音。然后闭上,又张开,像一只被当面抢走零食、正在消化这个残酷事实的比格犬。整个过程大约持续了三秒。
“你说——我的身材——不怎么样?”他的语气变得微妙起来。之前的窘迫和尴尬被一个新的、更紧迫的议题覆盖了——他的自尊心正在发出抗议。
“嗯。”
“你再说一遍。”
“不怎么样。”代离端起咖啡杯,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今天的天气,“肩膀还行,胸肌凑合,腹肌练得不够对称,左边比右边低了一点。整体来说——及格分。在投行够用,在健身房不够看。”
李亦非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出清脆的一声响。他的耳朵还是红的,但现在是另外一种红——被怼了之后不服气但又一时找不到反击角度的红。
“你怎么知道左边比右边低?你不是说没注意吗?”
“余光扫到的。我的余光很宽。写代码练出来的。”
“余光能看清腹肌对称性?”
“你刚才自己说‘局部’的。我只是顺着你的思路回答。”代离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而且是你先问的。问就要做好被评价的准备。这叫风险自担。”
李亦非盯着她,桃花眼眯起来,像是在重新评估某个他之前严重低估的变量。安静了大概五秒,然后他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胸——这个动作在投行会议室里能让对面的人出汗,但他嘴角翘起的那个弧度破坏了精英人设的完整性,让它变成了某种介于“被打败了”和“这样也挺好”之间的微妙弧度。
“代离。”
“嗯。”
“你今天的咖啡苦不苦?”
“正常。”
“我的也正常。说明你没黑我的咖啡机。”
“今天是周末。周末不加班。包括咖啡机。”
李亦非站起来,拿起自己的杯子去厨房续杯。路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腹肌不对称是因为右边那块肌肉拉伤过。不是练得不好。”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必须澄清但我不在乎你信不信”的矛盾感,“下次复查的时候我会让教练重新评估。到时候给你看评估报告。”
“不用给我看。我对你的腹肌没有兴趣。”
“你刚才还说左边比右边低。没有兴趣怎么会注意到这个细节?”
代离站起来,拿起自己的杯子往厨房走,和他擦肩而过的时候语气淡淡:“那是你问的。我只是满足你的求知欲。”
她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冲洗杯子。流水声盖过了李亦非在客厅里小声嘟囔的那句话。但她还是听见了。
“谁说身材不怎么样——我体脂率百分之十二。百分之十二。下次去海滩我穿泳裤,你重新评。”
代离关掉水龙头,把杯子放进沥水架。嘴角在没有人看见的厨房里弯起一个弧度,很淡,转瞬即逝。她用擦手巾擦干手指,推了推鼻梁上的大黑框眼镜。
不是真的想怼他。是他自己送上门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