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社死事件发生在当晚九点四十七分。
代离盘腿坐在客厅沙发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正在整理下周要交的论文数据。李亦非在健身房消耗掉了多余的精力,回来后说全身是汗,先去冲个澡。
他回自己房间的浴室——他那间主卧自带一个小卫生间,不用和她共用走廊那间大浴室。这是合租第一天他就特意说明过的:“你用走廊那个,我用我房间这个。互不侵犯领土主权。”代离当时觉得这人讲究得有点过头,后来发现他这种讲究是全方位的——他的洗漱用品放在自己房间,毛巾单独晾在自己窗台,连浴室拖鞋都是分开的。不是嫌弃她,是真的对个人空间有近乎强迫症的要求。
花洒的水声从主卧方向隐隐传来,混着某人不成调的哼歌声。代离听了一耳朵,嘴角抽了一下——他哼的是《小宇》。就是那首“总有些惊奇的际遇,比方说当我遇见你”。她前世在剧组里听化妆师循环播放过无数遍,每一个转音都刻在DNA里。
李亦非的版本和她记忆中的原唱不太一样。他的声音本来就是那种清冽干净的质地,像初春的溪水撞在鹅卵石上——说话的时候冷但好听,唱歌的时候更甚。此刻隔着一道墙和半条走廊,水声哗哗地响,他的哼唱却清晰得不可思议。每一个尾音都稳稳落在调上,转音处带着慵懒的鼻音,不像在唱歌,更像在跟歌词里的那个人说话。没有寸头红毛那种车祸现场的惨烈,也不像他自己平时说话时那股贱嗖嗖的劲儿。就是很松弛、很漫不经心地哼着,偏偏每个音都准得恰到好处。
代离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不是因为难听。是因为太好听了。好听到她忘了刚才写到哪一行。
水声停了。过了大概五分钟,主卧的门开了。
代离没抬头。她重新找到论文中断的那行数据,左手无名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触摸板边缘——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余光里,一团模糊的人影从走廊那头移过来。
“代离,你看到我那条灰色毛巾了吗?我房间那条被汗浸透了,想借你——”李亦非的声音从走廊传来,带着刚洗完澡后特有的慵懒鼻音,尾音上扬着,显然还没从刚才那首《小宇》的旋律里完全走出来。
代离抬起头。
李亦非站在走廊和客厅的交界处,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额前碎发往下淌,流过眉骨,流过下颌线,在锁骨窝里停了一瞬,又继续往下滑。他身上只裹着一条浴巾。浴巾不长,堪堪遮到大腿中段,露出整片肩膀和两条笔直的长腿。健身的痕迹在此时显露无遗——肩膀宽阔但不夸张,胸肌的轮廓被浴巾边缘勒出浅浅的弧度,腹肌的沟壑从浴巾上缘隐约延伸下去,没入白色毛巾的褶皱里。
浴巾系得很随意。是那种单手一裹一塞的懒人系法,松垮得随时可能散开。
他在自己的房间里可以穿得讲究精致,干净得像个北欧家居广告。但此刻,刚冲完澡的他站在她面前,热气未散,水珠未干,像是刚从浴室里顺手扯了块布就出来了。没来得及讲究,没来得及整理,没来得及穿上他那件扣到第二颗扣子的白衬衫,也没来得及套上那件让整个人柔软得像毛绒玩具的米白羊绒开衫。
他甚至没注意到浴巾的边角正往下滑。那一瞬间,浴巾的边缘蹭过胯骨,往下坠了一寸。
代离的眼神在那零点几秒里捕捉到了不该捕捉的局部画面。她没有动。瞳孔没有缩放,睫毛没有眨,脸上没有任何属于“震惊”或“尴尬”的微表情。呼吸频率不变,握着水杯的手纹丝不动。
目光在触达画面的一瞬间自动上移,定在他脖子以上的区域,速度之快,像是装了某种自动规避系统。
“灰色毛巾在浴室架子上。第二条就是。”她的声音平稳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
“谢了。”李亦非毫无察觉,转身走进走廊浴室,浴巾角随着步伐晃来晃去,险象环生。
代离把视线重新放回电脑屏幕。数据曲线还在屏幕上安静地跳动,loss值在零点零一三附近平稳振荡。她盯着那条曲线看了五秒,发现自己刚才看到哪一行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她抬手推了推眼镜。镜腿是凉的,指尖是热的。
她端起水杯喝了口水。然后继续敲键盘。手指落键的力度和节奏和刚才一样精准,屏幕上敲出来的代码没有一个字符出错。
只是敲回车的时候,多用了一点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