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租的第三周,代离总结出一条颠扑不灭的真理:李亦非这个人,在外面和在家里是两种生物。
在外面,他是置中建投旧金山分部最年轻的高级分析师。白衬衫扣到第二颗,领带结打的是温莎结,袖扣是低调的哑光银,西装裤线笔直得能裁纸。跟客户开会的时候语速不疾不徐,眼神稳而锐,一句话能噎死三个想压价的对手方。华尔街之狼看了都想给他递名片。
在家里,他是一只穿着真丝睡衣的比格犬。
精力旺盛、好奇心过载、擅长制造麻烦——比格犬三大核心属性,他全部精准命中。但他和普通比格犬有一个本质区别:他很干净。不是普通的爱干净,是那种会把衣架统一成胡桃木、衬衫按色阶排列、地板缝隙用旧牙刷刷三遍的干净。他雇的保洁阿姨每周来两次,他的房间永远整齐得像酒店样板间,床上没有一丝褶皱,衣柜里没有一件衣服挂歪。他本人的居家造型也极其讲究——周末早上常穿一件米白色羊绒开衫,里面是浅灰棉质T恤,下身是卡其色长裤,光脚踩在地毯上喝咖啡,整个人看起来柔软、干净、毫无攻击性,像一只刚从烘干机里拿出来的毛绒玩具。
偶尔晚上又是另一种画风。一件黑色真丝V领睡衣,领口开到锁骨以下两指宽,真丝面料贴着皮肤滑出柔润的光泽,一抬手袖口就往手肘滑,一弯腰领口就往下坠。代离每次撞见都面不改色地移开视线——不是因为难看,恰恰相反,是因为太好看了,好看得不像一个直男室友该有的样子。
关于家务,李亦非有一条铁律:能用钱解决的绝不动手。
脏衣服?攒满一袋直接叫干洗店上门取件。做饭?外卖App收藏了三十七家餐厅,从川菜到法餐到越南河粉,雨露均沾。熨衬衫?那是干洗店的事,他的时间很贵,贵到不值得花十五分钟熨一件衬衫——“十五分钟够我看完一份招股书的资产负债表了”。
但矛盾的是,凡是他自己动手的事,灾难程度和比格犬拆家成正比。
入住第一周,干洗店没开门,他自己熨衬衫,熨到一半接了个工作电话,熨斗在衬衫上停了过久,烫出一个完美的等腰三角形。他试图把熨斗放进水槽里“降温”,忘了水槽里还有半槽水。熨斗冒出一股白烟,烧了。
入住第二周,半夜加班回来饿了,决定自己煮泡面。水烧干了才想起放面饼,锅底烧穿了一个洞,烟雾报警器响了整栋楼。代离从房间里冲出来的时候,看到李亦非站在椅子上拆报警器电池,脚下是冒烟的锅和满地水渍,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和洗洁精的柠檬味——他试图用洗洁精灭火。
代离靠在门框上,沉默了三秒。
“……泡面呢?”
“没吃上。”李亦非从椅子上跳下来,表情委屈得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狗,“锅先阵亡了。但你不要担心,我已经叫了外卖。给你也点了一份。”
外卖到了,四份川菜。给她点了水煮牛肉、辣子鸡和酸辣土豆丝,他自己只吃一份蛋炒饭。代离问他为什么不吃川菜,他说“我没脸吃——锅是我烧穿的,泡面是我煮没的,烟雾报警器是我触发的,今晚所有损失由我全责赔付。等新锅到了我再给你煮一次,煮好了才有资格跟你一起吃川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