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代离准时出现在Sunset区的那栋公寓楼下。
雨停了,天还是灰的。街道两旁是旧金山典型的两层小楼,刷着五颜六色的外墙,这栋是淡蓝色的,门牌号模糊得看不清。她确认了两遍地址才按门铃。
门开了。
李亦非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下面是条运动裤,头发没打发胶,软塌塌地搭在额前。和上次见面的精英造型相比,今天的他看起来像是刚睡醒——事实上他可能确实是刚睡醒,因为开门的时候还在揉眼睛。
“早。”声音都带着鼻音。
“……早。”代离把视线从他翘起来的那撮头发上移开。
“进来吧。房东太太还在赶来的路上,我先带你转转。”李亦非侧身让开,打了个哈欠,“不好意思,昨晚加班到三点。”
“投行这么忙?”
“忙?”李亦非像是听到了什么世纪冷笑话,“那叫忙?那是灵魂的升华、生命的淬炼、资本主义对人类的极致——你吃早饭了吗?”
话题跳跃得太快,代离愣了一下才摇头。
李亦非转身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盒牛奶,又从柜子里翻出一袋吐司。“随便吃点。这房子最大的优点就是冰箱够大——上一个室友留下的遗产。”
代离接过他递来的牛奶,没喝。目光扫过厨房——台面上摆着一台咖啡机,水箱是空的,旁边堆了一摞没洗的杯子。水槽里还有两个盘子,看样子泡了至少一天。
“缺点呢?”她问。
“缺点?”李亦非把吐司塞进烤面包机,想了想,“热水器偶尔会罢工,暖气片有一片不太灵,客厅的窗帘杆歪了——不是坏了,是歪了,导致窗帘拉不到头,每天下午三点钟准时有一道阳光照在你脸上,比闹钟还好使。”
“……这叫偶尔?”
“这叫特色。”
吐司弹出来,李亦非往上面抹了一层花生酱,递给她。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一百遍。
代离接过来,咬了一口。花生酱很甜,吐司烤得有点焦。
“还有一个问题,”李亦非靠在厨房台面上,双手抱胸,“你得接受室友偶尔会加班到凌晨三点,回来的时候可能踢到门口的鞋架。上一个室友就是因为这个跑的。”
“你踢倒了几次?”
“那不是重点。”
“到底几次?”
李亦非的视线飘向天花板:“……每周大概三四次吧。”
代离:“……”
“但我赔了他一双新鞋!”
“鞋架呢?”
“鞋没事。”
“我问鞋架。”
李亦非沉默了一秒。然后转身打开储物间的门,里面躺着一具四分五裂的鞋架,用胶带缠了好几圈,看起来像是被抢救过很多次。
代离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马丁靴。
“这鞋挺结实的。”她说。
李亦非把储物间的门关上,表情镇定:“那我们去看下一个房间。”
房子不算大,三室一厅,但胜在格局方正。客厅的落地窗正对着金门公园的方向,阴天也能看到远处隐约的绿意。沙发是房东留下的,棕色的布艺,边缘有点起毛球。茶几上摊着几本《经济学人》和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个打开了三分之一的PPT。
代离扫了一眼——某科技公司的估值模型。
李亦非不动声色地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把茶几上的薯片袋子扫进垃圾桶。
“你室友呢?”代离问,“除了你,不是应该还有一个吗?”
“他搬走了。”李亦非说,“上个月的事。所以急招。”
“为什么搬走?”
李亦非的表情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变化,像是被问到了什么不太想回答的问题。他拿起茶几上的咖啡杯喝了一口,才说:“他说我的生活作息太‘非常规’。”
“非常规?”
“比如凌晨两点煮咖啡,比如把衬衫熨坏之后挂在客厅当装饰品,比如在冰箱上贴满了并购案的时间表导致他找不到冰箱门把手——”
“冰箱门把手在正面。”
“他知道。他说他‘精神上找不到’。”
代离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但很快收住了。她清了清嗓子,继续看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