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好。

那个字是怎样从我喉咙里挤出来的，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声音出口的瞬间，就被咸涩的海风吹散，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但陆驰听见了。

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爆发出难以形容的光彩，比沉入海平线的夕阳更灼热，比天边最早亮起的星子更明亮。他像是愣住了，握着我的手猛地收紧，指节都泛了白，然后，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狂喜，才猛地冲破他所有的克制，在他脸上绽开。他笑了，不是以前那种或嘲讽或无奈的弧度，而是咧开嘴，露出整齐的牙齿，眼睛弯成了月牙，甚至有那么一点傻气。他猛地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我的肩膀上，肩膀微微耸动，我听到他闷在衣料里的、短促而滚烫的吸气声。

海风更大了，吹得我脸颊发凉，眼眶却滚烫。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混着咸湿的海风，一起滑落。我抬起另一只手，迟疑了一下，最终落在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我们就这样，在逐渐暗下来的海边，以一个笨拙而温暖的姿势，定格了很久。直到音乐盒的发条走完，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浪涛声里。

他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鼻尖和耳廓都红着，却努力想做出一副镇定的样子，只是嘴角那抹压不下去的笑意彻底出卖了他。他小心翼翼地，用指腹擦掉我脸上的泪痕，动作轻柔得像触碰易碎的珍宝。“别哭。”他声音沙哑，带着笑意和心疼。

回去的公交车上，天已经黑透，车厢里只有寥寥几人。我靠着他的肩膀，手里紧紧握着那个小小的音乐盒。他另一只手臂轻轻环着我，下巴偶尔蹭过我的发顶。窗外是流动的、模糊的夜景，窗内是他平稳的心跳和温暖的体温。前所未有的安心感，包裹着我。

之后的日子，是在期待与忙碌中度过的。查分，填志愿，等待录取通知。陆驰填报的，是本市一所不错的大学，以他如今的成绩和体育特长（他坚持锻炼，身体素质很好），把握很大。而我，也填报了心仪的、与前世不同的学校和专业。我们都默契地，将未来规划在了有彼此的城市。

录取通知书先寄到了陆驰家。我记得他打电话来时，声音里压抑不住的激动和一种近乎哽咽的颤抖：“林晚……拿到了。XX大学，体育教育专业。”电话那头，隐约传来陆母喜极而泣的抽噎声。那个曾经被绝望笼罩的家，终于透进了真正明亮、稳固的光。

几天后，我的通知书也到了。陆驰比我更早知道消息，电话里只简短地说了句“我在你家楼下”，就挂了。我冲下楼，看到他靠在单元门旁的树荫下，手里拿着两个信封——一个是我的，另一个是他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身上跳跃。

他把我的通知书递给我，手指微微颤抖。我们各自拆开，看着那盖着鲜红印章的纸张，看着上面清晰打印的、代表着未来与希望的文字，一时无言。只有夏日的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陆母的变化也很大。在社工和社区的帮助下，她开始学习一些简单的手工，眼神里有了活气。看到我和陆驰并肩出现，她不再只是恐惧和泪眼婆娑，而是会露出温暖的、带着些许羞涩的笑容，拉着我的手，絮絮地说着陆驰小时候的趣事，眼里满是欣慰。她说：“小驰能遇到你，是他这辈子的福气。”陆驰在一旁听着，耳朵通红，却少见地没有反驳，只是低头摆弄着桌上的水果，嘴角翘着。

一个周末的午后，我去找陆驰。开门时，几乎没认出来。他剪去了之前为了显得“不好惹”而刻意留长的、有些遮眼的头发，剪成了清爽利落的短发，露出完整的额头和英挺的眉眼。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运动裤，站在阳光里，干净、挺拔，眼神明亮，笑容里带着少年气的腼腆和对未来的笃定。那个记忆里满身是刺、眼神阴郁的少年，仿佛脱胎换骨，成了眼前这个朝气蓬勃、眼里有光的青年。

他看到我愣神的样子，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后脑勺，耳根又红了：“……难看？”

我摇摇头，笑起来：“好看。特别好看。”

他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落满了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