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高考结束的铃声，像一道赦令，也像一扇突然洞开的、通往未知的门。走出考场那一刻，炙热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晃得人眼前发白。身边是汹涌的人潮，欢呼声、叹息声、如释重负的尖叫，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混沌的声浪。我站在人群中，有些茫然，直到一只手，稳定地、带着熟悉的微凉和薄茧，握住了我的手腕。

是陆驰。他站在逆光里，高大的身影替我挡住了一部分刺目的光线。他脸上也有疲惫，但眼睛很亮，像被雨水洗过的夜空，缀着星子。“走。”他说，言简意赅，牵着我，逆着大部分涌向校门的人流，走向了另一边。

没有问我考得怎样，也没有任何焦虑的讨论。仿佛高考只是一场漫长的、需要共同跋涉的雨季，如今雨停了，我们要做的，是去找回阳光。

他带我坐上了去往海边的公交车。车程很长，窗外的景色从熟悉的城市楼宇，逐渐变为低矮的郊区平房，最后变成连绵的、覆盖着稀疏植被的荒滩和远远泛起银光的海平线。车厢摇晃，我们并肩坐在最后一排。他一直没松开我的手腕，只是握着的力道，从最初的微微用力，变得放松而自然，拇指甚至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我腕间那条红绳手链的粗糙纹路。那枚小小的子弹壳，随着车辆的颠簸，偶尔会轻轻磕碰他的指节。

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温软得像车厢外开始变暗的天空，流淌着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和期待。

海边的傍晚，美得惊心动魄。巨大的、橘红色的太阳正在缓缓沉入海平线，将天空和海面都染成一片燃烧般的金红。咸湿的海风吹拂着脸颊，带着浪涛永恒的絮语。沙滩上没什么人，只有我们两行脚印，歪歪扭扭地延伸过来。

我们脱了鞋，赤脚走在细腻微凉的沙子上，任由浪花一次次漫过脚背，又带着细沙退去。陆驰一直很安静，但他的紧绷，那种属于考场的、属于过去所有沉重日子的紧绷，正在这无垠的海天之间，一点点消散。他忽然松开我的手，向前跑了两步，面朝大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什么。夕阳给他镀上了一层浓烈的金边，那一刻的剪影，自由而蓬勃。

他回过头，朝我笑了一下。不是以往那种嘲讽的、无奈的或者紧张的笑，而是很轻、很浅，却发自心底的，带着少年人纯粹的畅快和一种近乎虔诚的欢喜。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跑回来，拉着我在一块干燥的沙丘背风处坐下。他忽然从随身的背包里，掏出了一个……盒子。那是一个深蓝色绒面的小方盒，看起来有些旧，但很干净。他低头摆弄着，耳根在夕阳下红得几乎透明。

“给、给你的。”他声音有点紧，把盒子塞到我手里，眼睛却看着远处起伏的浪头，“……打工买的。不值钱。”又是这句熟悉的话，却比任何贵重礼物都更灼烫我的掌心。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木质的、有些粗糙的音乐盒，只有拳头大小，深棕色的木纹。盒盖上用烙印歪歪扭扭地刻着两个字——“林晚”。我的手指抚摸过那凹凸的痕迹，喉咙瞬间哽住。

我轻轻拧动侧面的发条，叮叮咚咚的、略有些跑调却清脆悦耳的《天空之城》旋律，流淌出来，混在海浪声里，有种奇异的和谐。

陆驰看着我，看着音乐盒，目光深邃，里面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几乎满溢出来的情感。夕阳最后的光辉，在他眼中燃烧。

他忽然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转向我，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却字字清晰，砸进我耳中：

“林晚。”

“以前……在阴沟里，不敢想光。”他顿了顿，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眼神像锁定猎物，又像信徒凝望信仰，“现在……”

他伸出手，不是去拿音乐盒，而是极其缓慢地、带着颤抖，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掌心滚烫，汗湿，却握得很紧。

“林晚，”他重复我的名字，每个音节都念得珍重，“你是我唯一的光源。”

海风掀起他额前的黑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写满赤诚的眼睛。他看着我，屏住了呼吸，整个世界只剩下潮汐、音乐盒叮咚的余音，和他眼中那片汹涌的、小心翼翼的海洋。

“做我女朋友，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