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那个在操场分享耳机的夜晚,陆驰像一缕被狂风骤然卷走的烟,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我握着那只孤零零的耳机,听着里面循环播放的、温柔的蓝调,只觉得每一个音符都像冰冷的针,扎进耳膜,扎进心脏。
我猜到了。能让那个把所有苦痛都咬碎了往肚子里咽、脸上只剩下麻木戒备的人,瞬间露出那种近乎毁灭性恐慌的,只有那个地方,那些人。他那个家,再次张开了吞噬一切的黑洞。
接下来的两天,陆驰没有出现在图书馆的角落,也没有出现在教室。他座位空荡,桌面像被遗弃的荒岛。我的心也跟着空了一块,被一种粘稠的、冰冷的担忧填满。我试着给他发短信,石沉大海。打电话,永远是忙音。
第三天傍晚,放学铃像拉响了某种警报。我收拾书包的动作快得发慌,几乎是冲出了教室。我有一个模糊的、从记忆碎片里翻出来的猜想——陆驰上辈子好像提过一嘴,他高三暑假“走投无路时,在城南‘野兽笼子’打过几次黑拳,命差点交代在里面”。“野兽笼子”,我只在传闻里听过,那是城市边缘一个没有规则、只认鲜血和金钱的地下拳场。
凭着这点零碎又可怕的记忆,我坐上了去往城南的公交车。越走,窗外的景色越荒凉破败,霓虹灯被锈迹和灰尘取代,空气里弥漫着垃圾和某种腐朽的味道。下车后,我在几条迷宫般的小巷里穿行,心跳快得要冲破喉咙。终于,在一个散发着浓重汗臭、铁锈和廉价烟草味的废弃仓库门口,我看到了几个肌肉虬结、眼神凶悍的男人聚在阴影里抽烟。仓库深处传来沉闷的击打声和野兽般的嘶吼。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掐着掌心,逼自己冷静,找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躲在一堆废弃油桶后面。仓库内部比我想象的更巨大、更昏暗,中央用铁笼围出一个简陋的擂台,刺眼的白炽灯从上方打下来,照亮飞溅的汗珠和偶尔迸出的血点。观众挤在笼子外,吼叫、咒骂、挥舞着钞票,像一群嗜血的鬣狗。
然后,我看见了他。
陆驰站在笼子角落,背对着我的方向。他赤着上身,脊背的线条在灯光下绷紧,薄薄的肌肉覆盖着骨骼,上面陈旧的疤痕和新鲜的擦伤混杂在一起。他正低头,用缠着脏污布条的手,狠狠拧紧另一只手腕上的护具。那个动作,带着一种赴死般的决绝。
我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他真的来了。他把自己扔进了这个人间地狱。
他的对手是个比他高壮一圈的男人,眼神浑浊凶狠,像一头公牛。钟声敲响,两人撞在一起。没有技巧,只有最原始的撞击和肉搏。拳头砸在肉体上的声音沉闷得让人牙酸,陆驰被打得踉跄后退,嘴角立刻见了红,但他晃了晃脑袋,又像头小狼一样扑了上去。他的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空洞和疯狂,只有野兽般的求生本能,没有灵魂。
那一刻,所有的理智、计划、小心翼翼,都被我胸腔里爆炸的心疼和愤怒烧成了灰。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推开挡在身前的人群,冲向那个铁笼。看守笼子的男人想拦我,我发疯似的尖叫:“陆驰!”
我的声音,淹没在震耳欲聋的吼叫声和击打声里。但笼子里,那个正处于狂暴状态的身影,动作猛地一滞。他缓缓转过头,隔着冰冷的铁丝网和弥漫的血汗雾气,看向了我。
他眼中的疯狂,瞬间凝固,然后像潮水一样褪去,只剩下全然的错愕,以及下一秒汹涌而至的、更复杂的惊恐和慌乱。他没想到我会来。更不想让我看见这个。
“你来干什么?!滚!”他嘶吼,声音破碎沙哑,带着血沫。
对手趁他分神,一拳狠狠砸在他腹部。他闷哼一声,弯下腰,但眼睛还死死锁着我。
我看着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看着他摇晃着再次直起身,看着他又要冲上去。理智的弦,在那一刻彻底崩断了。
“陆驰!你给我出来!”我拍打着铁笼,指甲刮过铁丝,发出刺耳的声音,“你听到没有!出来!”
他躲过一记重拳,喘着粗气,隔着笼子朝我吼:“滚远点!不关你事!”
“不关我事?”一股滚烫的酸气直冲鼻腔和眼眶,混杂着刺骨的冰寒,“你把自己当沙包一样被打,命都不要了,不关我事?!”
笼子里的打斗还在继续,他分心应付着对手,显得狼狈不堪。我的心被撕扯着,疼得发麻,然后被一种更强烈的、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怒火取代。我不是气他,我是气这个把他逼到如此绝境的狗屁世界,气他这种自毁式的“解决方案”。
“为了钱?为了你妈?”我嘶声喊,声音尖锐得我自己都陌生,“你这样是把自己推进另一个深渊!你知不知道?!”
他被对手一脚踹中大腿,单膝跪地,额前汗湿的黑发黏在惨白的脸上。他抬起头,眼睛赤红,盯着我,那眼神里混杂着剧痛、难堪、愤怒,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绝望的悲哀。
“我没得选!”他低吼出来,那吼声压在胸腔里,闷雷一样,带着血腥味,“你能选!你有家有爸妈!我没有!除了这身皮肉,我还有什么?!”
他的话,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我心脏最软的地方。疼。太疼了。疼到极致,反而生出一种冰冷的、不顾一切的勇气。
我死死盯着铁笼里那个半跪在地、眼神破碎却依旧倔强如狼的少年,逼视着他,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句地喊出来,每一个字都像钉子,要砸进他耳朵里,砸进他心里:
“陆驰——!”
他怔怔地看着我。
“如果我说,”我的声音在抖,但眼神没有一丝退缩,燃烧着连我自己都陌生的火焰,“我们一起想办法,我帮你,你信我吗?!”
信我吗?
这三个字,像一颗投入沸腾油锅的冰块,瞬间在他眼中炸开剧烈的、混乱的反应。错愕,难以置信,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动摇,以及更深的……挣扎。笼子里的对手又扑了上来,但他似乎忘了躲,只是透过铁丝网,死死地看着我,看着我这个闯入他地狱、还大放厥词要“帮他”的傻子。
“……信你?”他扯动嘴角,想笑,却扯动了伤口,表情扭曲了一下,更像在哭,“林晚,你拿什么让我信?你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