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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夏日回响:他的暗恋有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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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之后,有些东西,像初夏枝头悄然膨大的花苞,开始以一种无法忽视的姿态,向着阳光伸展。

我们的相处,依然围绕着试卷和习题,地点也多是图书馆角落或放学后的空教室。但氛围,不同了。那种基于秘密共享和脆弱交易的紧绷感,逐渐被一种更轻松、也更……暧昧的东西取代。

他会在我讲题讲到口干舌燥时,把自己那瓶没开封的矿泉水,不说话地推过来。我喝的时候,能感觉到他视线短暂地落在我手腕上那条从未摘下的红绳上,然后迅速移开。

我也会在他的物理笔记空白处,画几个简单的、鼓励的小箭头,或者写一句“这里思路超清晰!”,换来他一声不自然的“咳”和更用力的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一天晚自习前,天还没黑透,暑热稍退。我做完一套卷子,头昏脑涨,走到教室外的走廊透口气。没多久,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喂。”陆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回头。他站在离我一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他那个银色的、外壳有些磨损的MP3,正有些烦躁地扯着一根缠绕的耳机线。

“没事干。”他言简意赅,目光落在远处被晚霞染红的云层上,耳根微红,“……操场,走走?”

我愣了一下,随即心头涌起一股细密的欣喜。“好啊。”

操场在晚自习前这个时间段,人不多。几盏高杆灯亮起,散发出昏黄的光晕,照亮一部分跑道,更大的区域则沉在朦胧的暮色里。空气里有青草和尘土混合的味道,远处有零星的人影在慢跑。

我们并排走在最外圈的跑道上,脚步踩在塑胶颗粒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一时无话,但并不尴尬,有种温吞的安静在流淌。

他忽然停下脚步,把MP3递给我,又塞过来一只耳机。“耳机,分你一个。”他低声说,不看我,只盯着自己的鞋尖,“难听就扔了。”

我接过那只白色的耳机,塞进右耳。他也把另一只塞进左耳。中间那截短短的耳机线,将我们连接起来。MP3屏幕亮起,发出微弱的蓝光。他按下播放键。

流淌出来的,是一首很老的英文歌,旋律舒缓温柔,带着点蓝调的忧郁,男歌手的嗓音沙哑低沉,像在耳边低语。歌词听不太真切,但那旋律和氛围,莫名地很适合此刻微凉的晚风和朦胧的操场。

我们就这么,隔着一臂的距离,分享着同一副耳机,慢慢地、漫无目的地在操场边走着。肩膀偶尔随着步伐轻轻碰触,又迅速分开。那点转瞬即逝的体温交换,在昏黄的光线下,被无限放大。

走到看台下方的阴影处时,他忽然停下,抬头看向刚刚缀上几颗星子的深蓝色夜空。

“以前,”他开口,声音在音乐背景里显得很低,很轻,几乎被风声吹散,“我觉得这些星星,吵。”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星星很稀疏,在城市光污染的边缘,努力闪烁着。

“打架的时候,被我爸骂的时候,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他继续说,语速很慢,像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东西,“耳朵里全是噪音,嗡嗡的,停不下来。看这些星星,也觉得它们在一闪一闪,吵得人心烦。”

我的心微微揪了一下。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我们之间那条连接的、细细的耳机线上,然后,慢慢移到我脸上。操场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的眼睛在暗处显得格外亮。

“现在,”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轻了,却奇异地清晰,“觉得,安静看着,也挺好。”

那一刻,我的心跳声,几乎盖过了耳机里的音乐。咚咚,咚咚,撞击着耳膜和胸腔。他在说什么?他是在说……他感觉好一点了吗?因为这些星星,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一种甜蜜的、几乎让人晕眩的酸胀感,在我胸腔里弥漫开来。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

他的口袋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压抑的震动声。

不是电话,更像是短信。或者,是某个特定联系人的通知。

陆驰的身体,瞬间僵住了。刚才那点柔和的、带着星辉的氛围,像被一把无形的冰刀,瞬间斩断、粉碎。他脸上的血色,以我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刚才那点罕见的柔和眼神,顷刻间被一种更深沉、更阴鸷的惊恐和暴戾取代。

他猛地拿出手机,屏幕的蓝光瞬间照亮了他惨白的脸和骤然紧缩的瞳孔。他死死盯着屏幕,呼吸变得粗重起来,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微微颤抖。

那蓝光在他眼底跳跃,映不出任何温度,只有冰冷的、沸腾的杀意和恐慌。

他看的时间很短,只有几秒。但那几秒,仿佛抽走了他身上所有的温度和生气。他抬起头,看向操场外无边的黑暗,眼神空洞了一瞬,随即被某种决绝的、近乎疯狂的狠厉填满。

“操。”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冰冷的字眼。

然后,他猛地扯下自己耳朵里的耳机线,动作粗暴得像是要扯断什么。耳机线从MP3接口脱落,发出轻微的“啪”声。连接断了。他手里那只耳机,孤零零地垂着。

他甚至没有看我一眼,没有解释一个字。把MP3和耳机胡乱塞进口袋,转身就朝着操场出口、朝着学校围墙的方向,大步走去。背影决绝,每一步都踩着风,带着一种要毁灭什么或奔赴战场般的疯狂气息。

我僵在原地,手腕上那条红绳紧贴着皮肤,子弹壳冰凉。右耳里的耳机,还在固执地播放着那首温柔的歌,但此刻听来,只剩下一片空洞的、讽刺的嗡鸣。

刚才那片分享耳机的宁静,那句“安静看着也挺好”的星语,被彻底撕碎。我知道,是他家里,又爆发了。而且这次,似乎比任何一次都更严重,更紧迫。

那枚小小的子弹壳,贴着我的皮肤,冰凉刺骨。而他狂奔而去的背影,像一头冲向陷阱的困兽,带着义无反顾的绝望。

我心脏的位置,一阵尖锐的、冰冷的绞痛。

风暴,从未远离。它只是蛰伏在每一个看似平静的缝隙里,随时准备再次将我们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