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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夏日回响:他的暗恋有回音

凭的是我活过一次,凭的是我见过法律如何运作,凭的是我记得那些藏在角落里、真正能提供帮助的号码。

陆驰最终没能在那个晚上给我答案。拳赛在他分神时被对手抓住机会,一记重击,裁判叫停。他输得狼狈,捂着肋下,被看场子的人粗暴地推出笼子,只来得及用最后一点力气,对我吼了句:“滚回家去!别再来!”

我没有听他的。我不能滚。我知道,他打黑拳只是饮鸩止渴,他父亲那边更大的危机——高利贷债主,才是能把他和他母亲拖入万劫不复深渊的真正黑洞。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睡。台灯下,我摊开笔记本,凭着上辈子零碎模糊的记忆和今生搜集到的信息,疯狂地列计划、理线索。上辈子,陆驰母亲似乎因为不堪家暴和债务压力,曾试图过寻求法律帮助,但因为证据不足、不懂程序,加上陆驰父亲的胡搅蛮缠和威胁,最终不了了之。这辈子,我不能让那种遗憾再发生。

我列出了关键点:第一,陆驰父亲赌博、家暴的证据。第二,他欠下的是非法高利贷的证据。第三,寻求专业法律援助和社会救助的渠道。

证据怎么收集?陆驰家那种情况,直接去要,肯定不行。我需要更迂回的方式。

第二天,我顶着黑眼圈找到了陆驰。他脸色惨白,走路姿势有些僵硬,显然昨晚伤得不轻。看到我,他眼神复杂,有烦躁,有抗拒,还有一丝我自己也没把握的、未熄灭的火星。

我把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拍在他面前的桌上。上面是我整理的,需要他配合或默许的事项清单。

“我知道你不想提家里那些破事,”我压下声音,语速很快,不给他打断的机会,“但你现在是在拿命填一个无底洞。打拳?你能打多久?打死了,你妈怎么办?被那些放高利贷的抓去抵债?”

他握着笔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下颌线绷死。

“我需要你,至少不阻止我做这些事。”我指着纸条,“第一,你爸赌博、酗酒、打人的‘证据’。我知道家里可能被他清理,但邻居呢?街道呢?他闹事时有没有报过警?有没有其他被他骚扰、借钱不还的人?第二,那些来要债的人,什么特征,什么时候来,说过什么威胁的话,最好能记住点细节,或者……”我顿了顿,艰难地说,“比如他们留下的纸条、借条的照片。哪怕只是模糊的线索也行。”

陆驰的呼吸变得粗重,眼神死死盯着纸条上那些冰冷的文字,像被烫到一样。耻辱感和愤怒几乎凝成实质。

“你让我……收集我爸的罪证?”他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讥诮,“然后呢?告他?送他去坐牢?你觉得可能吗?法官会信我这个‘问题学生’?还是信他一个哭哭啼啼说‘儿子不孝’的‘可怜父亲’?”

“可能。”我斩钉截铁,迎着他血红的眼睛,“只要证据链足够完整,只要找对能帮他的人。你爸是什么货色,街道、派出所应该不是第一次打交道。赌博、家暴、非法债务,这些堆在一起,已经不是简单的‘家庭纠纷’。陆驰,我查过了,我们有《反家庭暴力法》,有专门的法律援助。我之前给你的那个心理和法律援助热线,我不是随便写的!”

他的眼神剧烈地闪烁着,挣扎、怀疑、痛苦、还有一丝被点燃的微弱希望,在他眼底混战。最终,他别开脸,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随你便。但我不保证能找到什么。”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几乎听不见,“别……别把自己搭进来。”

他没有明确答应,但也没有拒绝。我知道,这是他最大的让步。

收集证据的过程,比我想象的更困难,更危险。它像在黑暗的泥沼里摸索,每一步都可能踩到暗刺。

陆驰只能提供一些零散的记忆:父亲经常去的几个地下牌局的位置(模糊);某次家暴后母亲报过警,但警察来调解后不了了之,可能有出警记录;讨债的人曾在家门口泼过红油漆,威胁过邻居。线索少得可怜,且大多无法直接取证。

我开始以“了解情况、帮助同学”的名义,小心翼翼地接触陆驰家附近的邻居。大部分邻居一听到“陆家”就讳莫如深,摇头走开。只有一位独居的、耳朵有点背的老奶奶,看我眼神诚恳又焦虑,叹了口气,断断续续说了些:“那家的男人,是不像话,三天两头喝醉了就打老婆孩子……半夜闹得四邻不安……好像还借过外面的钱,上个月有人来砸门,凶得很……”但她无法提供具体时间、具体人证。

真正的突破口,来自一次意外的“收获”。某天放学,我绕路去了陆驰家附近那个曾经被泼过红油漆的楼道。油漆早已被刮掉,但墙角和地砖缝隙里,还残留着洗不掉的暗红色痕迹。更关键的是,我在楼道拐角一处废弃的电表箱缝隙里,发现了一张被揉皱塞进去的、脏兮兮的纸片。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我戴上随身携带的塑料手套(这是上辈子一点残存的谨慎),小心翼翼地把它抽出来。展开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张粗糙的“借条”复印件。借款人赫然是陆驰父亲的名字和身份证号(部分打码),借款金额高得吓人,利息更是高得离谱。右下角,盖着一个模糊的、根本查不到任何工商登记的所谓“某某投资公司”的红章。这是一张铁证,证明陆驰父亲参与的是不受法律保护的、利息畸高的非法高利贷!

我如获至宝,心脏狂跳。但我还没高兴太久,麻烦就找上了门。

就在我捏着那张借条复印件,快步离开旧居民楼,拐进旁边一条相对热闹的小巷时,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还没等我回头,一股大力猛地从后面抓住了我的书包带子,把我向后拽了个趔趄!

我惊恐地回头,对上一张陌生的、横肉堆叠的男人的脸。他剃着板寸,脖子上有刺青,眼神凶狠,正是我之前在陆驰家楼下远远见过的、那些讨债人中的一个。他嘴里叼着烟,烟气喷在我脸上,另一只手用力掐住了我的胳膊。

“小丫头,跑什么?”他声音粗嘎,带着威胁,“刚才在陆家那破楼底下转悠什么?找什么?是不是陆家那小子让你来找东西的?”

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我,四肢发麻。我拼命挣扎:“放开我!我不认识你!”

“不认识?”他冷笑,手上的力道更大,掐得我骨头生疼,“我可盯了你一会儿了。听说你跟陆家那小崽子走得挺近?怎么,想帮他们家对付我们?想收集证据?”他目光落在我紧紧攥着书包的手上,眼神一厉,“手里拿着什么?拿出来!”

他开始用力拉扯我的书包。我死死护住,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张借条绝对不能给他!这是关键!

“救命!抢劫!非礼!”我扯开嗓子尖叫起来,周围有路人被惊动,看了过来。

男人脸色一变,显然没想到我这么难缠,还敢叫。他低骂一句,狠狠一推,将我推倒在地,然后迅速转身,混进人群,眨眼就不见了。

我摔在地上,手肘和膝盖火辣辣地疼,心跳如擂鼓,后怕一阵阵涌上来。书包带子断了一根,里面的东西散落一些。我顾不上疼,赶紧爬起来,颤抖着手检查,那张借条复印件还紧紧攥在另一只手心里,没丢。地上,我给陆驰带的、用来补充体力的巧克力掉了出来,包装摔破了。

晚上,我把遭遇告诉了陆驰。我以为他会暴怒,会去找那个人渣报复。但他只是静静地听着,脸色惨白如纸,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握紧的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手臂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他死死咬着牙,下颌线绷紧到几乎要断裂,从喉咙深处挤出野兽般的低吼。

“他们……碰你了?”

我摇头:“没事,就是摔了一跤。借条保住了。”

他猛地看向我,眼神复杂到极致,有怒火,有后怕,有愧疚,还有一种深沉的、几乎将我淹没的无力感。他忽然伸手,抓住我受伤的胳膊,撩开袖子,看到上面清晰的指印和淤青时,他的呼吸骤然加重,胸口剧烈起伏。

“我去找他……”他站起来,眼睛赤红,那是要拼命的架势。

“陆驰!”我忍着疼,死死抓住他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皮肤里,“你去干嘛?打架?然后呢?进派出所?让我们的计划全泡汤?让那些人更有理由报复我们?你清醒一点!”

他僵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像被困住的野兽。我能感觉到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颤抖着,那是极致愤怒和暴力冲动被强行压抑的震颤。过了好一会儿,那股紧绷的、毁灭般的气息,才缓缓地、不甘地消散了一些。他颓然坐回台阶上,用手捂住了脸,肩膀微微耸动。

黑暗中,我听到他压抑的、几乎破碎的哽咽,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我心上。

“对不起……”他闷闷的声音从掌缝里漏出来,“林晚……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