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他面前站定。
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他身上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汗水味,还有一种独属于他本人的、清冽又带着点野性的味道,扑面而来。这气息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上辈子,我从未真正靠近过,所以从未闻到。
我仰起脸。
阳光从他身后斜射过来,在他发梢和肩膀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却将他大半张脸笼罩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在暗处亮得惊人,死死地盯着我。
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心脏在肋骨后疯狂冲撞。所有事先准备好的话语,所有重来一次的决绝,在这一刻,都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团滚烫的、哽住的硬块。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虽然他只是靠在篮球架上,但那种压迫感是实质性的),眼神里的警惕和冷漠几乎要化为冰棱。他没有说话,只是等待着,等待着我接下来的表演,或者宣判。
我必须说话。必须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陆驰。”
声音终于从喉咙里挤了出来,比我想象的更加颤抖,更加沙哑,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力度。第一次,不是在心里默念,不是在醉后呢喃,而是清晰地、明确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两个字而已,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的身体几不可查地一震。插在裤兜里的手似乎攥得更紧了。下颌线绷得死紧,我能听到他后槽牙摩擦的细微声响。
他终于动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干涩的皮肤摩擦着衣领,发出细微的窸窣声。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冷淡,将脸偏了过去,视线从我脸上移开,投向不远处沸腾的篮球场方向。那里,宋屿刚好接到一个传球,引来一片尖叫。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细微的、冰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浓浓的自嘲和讥讽。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低沉沙哑,每个字都像裹着冰渣,砸在我的耳膜上:
“看错人了?”
他顿了顿,目光依然看着远处,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语气,一字一句地说:
“你的宋学长,在那边。”
他的讽刺像冰锥,扎进耳膜。但我没有躲,也没有像上辈子那样,或许会因为被误解而涨红脸,急着辩解。我只是看着他偏过去的侧脸,下颌线绷得那么紧,皮肤下透出淡淡的青色血管痕迹。然后,我的目光下滑。
他右手插在裤兜里,左手却无意识地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阳光恰好从侧面打过来,照亮了他手背上的一道红痕。不是旧伤,边缘还带着新鲜的、略微肿胀的血丝,像是不久前被粗糙的水泥地或者锈铁狠狠擦过。或许就在刚才,在我走来之前,他或许用这只手砸过什么东西,又或者在那生锈的篮球架上发泄过什么。
上辈子,我从未留意过这个细节。陆驰的手,要么总是插在兜里,要么就是握着拳头,或者夹着烟。我从未见过这样一道具体的、新鲜的、带着痛感的伤口。
心脏像是被细针又扎了一下。疼痛很细微,却异常清晰。
我没有理会他的话,甚至没有去咀嚼那话里的刺。行动比思考更快。我几乎是下意识地,低头拉开了书包侧袋的拉链。拉链发出“刺啦”一声脆响,在蝉鸣和远处隐约的喧嚣里,显得格外突兀。手指在里面摸索,很快碰到了一个小小的、方方的塑料边缘。掏出来,是一个印着卡通图案的透明创可贴。是妈妈塞进来的,总怕我磕碰。
我捏着那片小小的、带着卡通熊图案的创可贴,朝他伸出手。
动作有些莽撞,甚至带着我自己都没预料到的急切。目标明确——他那只垂在身侧、带着伤的手。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有这个举动。在我指尖快要触碰到他手背皮肤的瞬间,他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猛地烫到,整个左臂都剧烈地一颤,以一种近乎粗暴的速度,“啪”地一声甩开。
动作太大,带起一股风。
我捏着创可贴的手僵在半空,指关节因为突兀的停止而微微发酸。
他迅速地将那只手收到身后,整个动作快得带出了残影,仿佛那手背上不是一道擦伤,而是某种见不得光的秘密。做完这个动作,他才像反应过来似的,猛地转回头,重新将视线钉在我脸上。
这一次,眼神里不再是纯粹的冰冷警惕。那层冰壳裂开一道缝隙,泄露出底下翻滚的惊愕、慌乱,以及一种被冒犯般的羞恼。我看见他的喉结再次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吞咽什么极其困难的东西。
然后,我看到了那抹颜色。
从他微微敞开的校服领口下方,颈侧那片皮肤开始,迅速蔓延开来,一直烧到耳廓,再漫上耳尖。那不是害羞的粉红,而是一种近乎充血的、窘迫的深红。在午后炽烈的阳光下,红得刺眼。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只发出一点短促的气音。最终,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胸膛都跟着起伏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更哑,还带着一丝强装出来的、却漏洞百出的凶狠:
“你发什么神经?!”
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的喘息。他盯着我,眼神飘忽了一瞬,迅速瞥了一眼我手上那片幼稚的创可贴,又立刻移开,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被灼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