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的脚像生了根，死死钉在原地。

陈晶晶又拉了一下，没拉动，诧异地回头：“林晚？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中暑了？”

她的脸在我模糊的视线里放大，带着真切的关心。但此刻，我的耳朵嗡嗡作响，蝉鸣变得无比尖锐，几乎要刺穿鼓膜。整个世界在眼前旋转、重组，最终，所有的声音、色彩、注意力，都像被无形的手强行扭转，聚焦于一个方向。

不是喧嚣的、围满女生的正式篮球场。

而是操场另一端，靠近老旧器械区的那个半场。那里只有零星几个人在漫不经心地投篮，更多的，是几个靠在生锈篮架下、或者坐在水泥乒乓球台上的身影。他们穿着松垮的校服，或叼着棒棒糖，或低声谈笑，与那片热火朝天格格不入。

我的目光穿透涌向宋屿所在篮球场的人群，像一道精准的探照灯，越过所有欢呼与尖叫，越过阳光下跳跃奔跑的矫健身影，死死锁定了最边缘、最阴影的那个角落。

陆驰。

他就靠在那个最边角的篮球架支柱上。金属支架被太阳晒得发烫，他却像是感觉不到。一条长腿随意曲起，脚踩着支柱底座，另一条腿伸直，校裤松松垮垮。他微微低着头，黑发有些长，软软地搭在额前，遮住了部分眉眼。指尖夹着一点猩红的火星，缕缕青烟懒散地向上飘散，立刻被燥热的风吹散。

他没有看球场，甚至没有看他身边那群嘻嘻哈哈的同伴。

他的头微微偏向我所在教学楼的方向，隔着喧闹的人群，隔着明晃晃的阳光，眼神直直地、准确无误地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

不再是记忆里模糊的“狼崽般的倔强”。此刻，如此清晰，如此具有穿透力。锐利，像磨尖的刀锋，带着一种审视和几乎要刺破伪装的洞察。但在那锐利的最深处，我捕捉到了一丝极力压抑、却依然泄露出来的……期待？不，更像是小心翼翼的试探，以及深藏的、近乎自虐的防备。他看着我，仿佛在等待一个判决，一个早已预料到的、糟糕的结果。

指间的香烟又亮了一下，他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灰白的烟雾，动作熟练得与他年轻的面孔形成残酷的反差。那烟雾短暂模糊了他的轮廓，却让那双眼睛里的复杂情绪更加汹涌地弥漫开来。

宋屿在那边投进了一个漂亮的三分球，引发一阵更响亮的欢呼尖叫。陈晶晶激动地拍着我的胳膊：“进了进了！好帅啊晚晚你看到没？”

我没看。

我的世界里，此刻只有那个靠在篮球架下，独自吞吐烟雾的少年。他与周围的夏日喧嚣格格不入，像一幅明艳水彩画里，突兀却又无比深刻的一道浓重阴影。

悔恨的浪潮再次将我淹没。上辈子，我到底错过了什么？我追逐着阳光下的闪耀，却对身后这道一直追随、却最终沉入黑暗的光，视而不见。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每一次都带着新生的痛楚和决绝。陈晶晶还在试图把我往篮球场方向拉，嘴里念叨着“再不去宋学长就要走了”。

我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进了太多阳光的灼热和蝉鸣的焦躁，烫得肺叶生疼。然后，我轻轻但坚定地，从陈晶晶手里抽回了我的手臂。

“晶晶，”我的声音有点哑，带着我自己都陌生的紧绷，“你去吧，我……有点事。”

“啊？什么事比看宋学长还重要？”陈晶晶瞪圆了眼睛。

我没回答。因为我的视线，依然死死地锁着那个方向，锁着那个身影。陆驰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凝视，他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缩起来。

就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