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意识消散前,我最后想起的,不是丈夫冷漠的脸,也不是公司破产的惨状,
而是高三那个蝉鸣聒噪的暑假,
陆驰靠在巷口墙边,看着我追逐别人的背影,眼神像被遗弃的狼崽。
如果重来一次,我绝不会再错过。
再睁眼,刺眼的阳光,汗湿的试卷,耳边是闺蜜兴奋的尖叫:“快看!年级第一的宋学长在打球!”
我却猛地转向了另一边。
那个倚在篮球架下,指尖夹着烟,正用一种复杂难辨的眼神,
死死盯着我的“校霸”陆驰。
这一次,我径直朝他走去。
正文:
指尖是麻木的。
不是长时间伏案那种僵硬的麻木,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冰冷的死寂。
我能感觉到昂贵的真丝睡裙料子贴在后背,湿漉漉的,分不清是临终的冷汗,
还是护工试图擦拭却终究徒劳的湿气。
视野里的天花板开始旋转、模糊,丈夫那张保养得宜却写满不耐的脸在视线边缘晃动了一下,
然后被更浓重的黑暗吞噬。
公司破产的法律文件、追债电话的忙音、亲朋故旧瞬间冰冷的眼神……这些碎片在意识的海面沉浮,
最后都沉了下去。
胃里一阵剧烈的抽搐,喉咙却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像一台老旧破败的机器,
发出最后几下沉重而迟缓的“咚、咚”声,每一下都牵扯着全身的痛。
不要……我不想这样结束……
陆驰。
这个名字突兀地撞进脑海。
不是后来那个在新闻上惊鸿一瞥的、西装革履的商界新贵,而是十七岁,
倚在爬满青苔的旧墙边,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指间夹着廉价香烟,
隔着喧闹的人群,用那种被全世界遗弃、
却又倔强地不肯低头的眼神,望着追逐宋屿背影的我。
那眼神里有什么?当时我只觉得烦躁和打扰。
现在,在意识彻底沉入冰海的前一秒,我突然明白了。
那是拼命压抑的期盼,是小心翼翼伸出、又怕被狠狠踩踏的触角,
是……深不见底的孤寂与滚烫的、未曾宣之于口的光。
如果……如果能回去……
我一定……
刺眼的白光猛地炸开,像有人用一千瓦的探照灯直接怼在我的眼皮上。
耳膜嗡嗡作响,但不再是仪器单调的滴答声,而是……
“知了——知了——”
撕心裂肺、绵延不绝的蝉鸣。一股混合着粉笔灰、旧书页、汗液和阳光炙烤塑胶跑道的、
独属于夏天校园的气味,蛮横地冲进鼻腔。
我猛地睁开眼。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我大口喘着气,肺叶火辣辣地疼,但这次是鲜活的、带着生命温度的疼痛。
视线从一片炫白逐渐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米黄色的课桌,
上面摊着一本五三,密密麻麻的铅字和红色的批注。
我的右手紧紧攥着一支笔,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手心里全是汗,
把卷子边缘都洇湿了一小块。
空调在头顶嗡嗡运转,吹出不算太凉的风。窗外的阳光白得晃眼,
将教室窗框的影子锐利地投在水磨石地面上。黑板上方,
红色倒计时牌的数字刺眼地跳动着:距离高考还有XXX天。
高三。
暑假补课。
我的手开始颤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难以置信的、灵魂都被震颤的悸动。
我抬起手
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紧致光滑,
没有眼角细纹,没有法令纹。
低头,身上是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胸口绣着“市一中”的字样。
不是梦。那触感太真实,指尖还残留着捏笔太久的酸胀,鼻腔里灰尘和阳光的味道如此鲜明,
甚至舌尖能尝到因为紧张而分泌的、略带铁锈味的唾液。
“晚晚!林晚!你发什么呆呢!”耳边响起一个清脆又带着点咋咋呼呼的女声,手臂被用力摇晃,
“快看快看!那边!宋屿学长!天啊他今天穿黑色球衣,帅死了!”
闺蜜陈晶晶的声音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混沌的记忆。
宋屿。
篮球场。
就是今天!上辈子的今天,我就是被陈晶晶死拖活拽,丢下写了一半的试卷,
红着脸跑到篮球场边,
看那个永远温文尔雅、成绩斐然的学长打球。
而我的视线,从未分给篮球架阴影下那个角落半分。
一股冰冷的悔恨,瞬间从脚底窜上天灵盖,比死亡瞬间更加尖锐地刺痛了我。
就是这次!这次之后,
我和宋屿有了更多交集,开始了那场看似光鲜亮丽、实则空虚疲惫的漫长追逐。
而陆驰……那个眼神,
就那么被我彻底抛在了脑后,直到生命的尽头才惊觉那是何等珍贵的错失。
胃部因为巨大的情绪冲击而痉挛起来,喉咙发干。陈晶晶还在用力拉我的胳膊,
力气大得我身子都歪了一下,
几乎要顺着她的力道站起来。
“快点啊,去晚了就没好位置了!听说宋学长今天……”
惯性。上辈子十几年的思维惯性像一条沉重的锁链,拖拽着我的身体。
去篮球场,看宋屿,然后和他说话,
延续那条看似正确的路……
但那个“被遗弃的狼崽”的眼神,如同烙印,烫穿了记忆的黑雾。
不能。
绝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