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洋第一次加班,是入职第一周。组长在群里发消息说临时有个需求,今晚谁有空。他秒回:我。其实不是有空,是没理由拒绝。刚入职的新人,简历上写着“吃苦耐劳,抗压能力强”,这几个字是他自己写的,总不能第一天就砸招牌。
那天晚上他在工位上坐到凌晨,整层楼只剩他和清洁阿姨。阿姨拖着地经过他旁边,说小伙子还不走。他说快了。阿姨说你们这些年轻人,身体要紧。他说嗯,手上的键盘没停。后来他成了组里加班最多的人。不是因为活干不完,是觉得回家也是一个人待着。出租屋在北五环外,十五平,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窗外是另一栋楼的墙。回去也没人说话,不如在公司敲代码,至少旁边还有加班餐。
加班餐是公司订的盒饭,两荤一素,味道稳定地维持在及格线以下。他吃习惯了,甚至总结出一套搭配规律:周一的宫保鸡丁太甜,周二的红烧肉偏咸,周三的清炒时蔬唯一能吃但量太少,周四的糖醋里脊面糊比肉厚,周五的饺子皮厚馅少但蘸醋还行。他把这套规律写在备忘录里,标题叫“加班餐大赏”,下面有一行小字——“总体来说,不如陆深的藕夹。”
陆深在群里看到这条转发之后回了一句:“藕夹需要现炸。盒饭可以批量生产。不是同一个赛道。”他说你连盒饭都要分析赛道。陆深说不是分析,是尊重。任何食物都值得被认真对待。他看着这句话,忽然觉得加班餐也没那么难吃了。
加班加到大半夜的时候,他偶尔会在班群里冒个泡。发一张窗外北京的夜景——灯火通明,写字楼的窗户像棋盘格,每一格亮着灯光的窗户背后都有一个加班的人。赵宇在西安回他说西安也在加班,陈可欣在武汉回他武汉也在加班,张曼回贵阳不用加班但米粉店开到凌晨。周然说你们这些人,加班还刷群,然后发了一张藕芽睡觉的照片——手里攥着线圈,被子上印着小星星。他说加班看到这个,还能再写两小时代码。
后来他开始主动在加班的时候翻六班的群聊。从最近的往前翻,翻到深夜——周然结婚、陆深评副教授、李雯考研上岸、张曼涨工资,每一段都截屏保存进一个叫“六班记录”的文件夹。文件夹分了好几个子目录:陆深·藕夹、周然·前提、陈屿·地图、顾小曼·线圈、蒋铮·螺蛳粉。最近的子目录叫“藕芽”,里面全是周然发的照片和视频——藕芽第一次翻身、第一次坐起来、第一次叫妈妈,还有抓周时抓住线圈那段视频,他看过很多遍。
有一年公司团建去郊区,大家围着篝火聊天。有人问如果不用考虑钱,最想做什么。有人说开咖啡馆,有人说环游世界,有人说回家种地。轮到他的时候他想了想,说想开个小饭馆,专门给加班的人送夜宵。油焖大虾、糖醋排骨、藕夹,菜单上每道菜旁边标注做法来源——陆深菜谱v3.2、许明远改良版、沈晚棠妈妈亲传。然后有人问你们高中同学感情怎么这么好。他说因为一起经历过最难的时候。
最难的时候是高三。每天早上六点起,晚上十二点睡,一天做十几张卷子。他坐在陆深旁边——不是同桌,是旁边一组同一排。陆深画线圈,他背单词。两个人隔着一道过道,不说话,但都在做题。有时候他背不下去了,歪头看一眼陆深——还在画。那支红色圆珠笔在纸上画圈的声音,沙沙沙,像白噪音,听着听着就又能背下去了。那时候他就知道,有些人不需要说话,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支撑。
后来他去了北京,进了一家互联网公司做开发。中关村,地铁四号线,早晚高峰挤成纸片人。通勤一小时二十分钟,站在车厢里看窗外闪过的黑暗隧道,耳机里放着不知道什么歌。有时候加班到太晚错过末班车,打车回出租屋,司机开着收音机放午夜节目,主持人在聊情感话题,声音嗡嗡的像催眠。他靠在车窗上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想起多年前教室窗外那棵梧桐树。北京没有梧桐,北京有银杏。银杏也好看,但银杏落叶的时候不响。梧桐落叶的时候沙沙响,像有人在翻书。
有一年国庆他回了趟老家。他爸问他北京怎么样,他说挺好的。他妈问有对象了吗,他说没。他妈说要不要托人介绍,他说不用,自己会找。其实没有在找,是没空。每天加班到十点,周末补觉洗衣服收拾房间,社交圈仅限于同事和外卖小哥。不是不想谈恋爱,是觉得现在的生活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照顾别人。
过年回家,他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桌上还摆着高三用过的台灯,灯罩发黄,开关有点接触不良,按好几下才亮。他打开抽屉,里面堆着旧试卷、用空的笔芯、半本没写完的物理练习册。翻到底层,翻到一张草稿纸。上面画着一个线圈,笔迹歪歪扭扭,旁边有陆深写的批注——“方向反了。左手。”他拿着那张草稿纸看了很久,然后拍了张照发到群里。陆深回:这是我写的?他说是的,高三电磁感应复习课。陆深说字真丑。他说现在好多了。
高三那年晚自习停电,教室里一片漆黑。有人掏手机照亮,有人趁机起哄,有人继续做题。他坐在黑暗里,旁边陆深也没动。两个人安静地坐着,周围是吵闹的人群。然后他听到陆深翻了一页草稿纸。他问你在干嘛。陆深说画线圈。他说停电了怎么画。陆深说画在脑子里。后来每次加班到大半夜,他都会想起那个停电的晚自习。画在脑子里。不是用笔,是用脑子。不是现在能看见,但以后会看见。他后来明白了,不是每个人都需要用笔在纸上画线圈。他也在画,画在代码里。那些加班到凌晨写出来的代码、修掉的bug、上线的项目,都是他的线圈。一圈一圈,构建起他在北京的生活。
那年除夕他加班到晚上十点才到家,出租屋里冷冷清清,暖气片效果不好,他在屋里穿着羽绒服煮泡面。电视里放着春晚,声音开得很小,窗外偶尔有烟花炸开,亮一下又暗了。他拍了张泡面照片发到群里:“加班人的年夜饭。少了藕夹。”赵宇秒回说自己在西安也加班,刚泡了碗面。陈可欣说武汉也在加班。张曼说我给你们寄辣椒酱,拌面好吃。
陆深也回了一张照片——不是藕夹,是一碗藕汤,汤色乳白,藕块粉糯,旁边放着一碟刚炸好的藕夹。“藕夹给你留了。来北京的时候吃。加班餐大赏需要更新。”他低头看着那行字,泡面已经坨了,但他没注意。窗外又一波烟花炸开,整个出租屋被映得忽明忽暗。他挑了一筷子坨掉的泡面放进嘴里,嚼了嚼,觉得今天这碗面似乎也没那么难吃。
多年以后,他在工位上指导一个刚入职的应届生改bug。那个应届生小伙子姓周,戴眼镜,紧张得手指都在抖,说刘哥这个bug我调了好几天了。他转过去看了一眼屏幕。“空指针异常。你没判空。”小周愣了一下说你怎么一眼就看出来了。他说以前也有人教过我——“循环条件写错了,数组下标从零开始。”原话奉还。小周说谢谢刘哥。他转回去继续敲键盘。屏幕上代码一行一行往下跳,他忽然想起王哥说的话——这行不是抢饭碗,是传饭碗。
下班后他打开那个名为“六班记录”的文件夹,在“藕芽”子目录旁边新建了一个目录,名字还没想好,暂时叫“加班人的藕夹”。他想,也许有一天会有人在他的文件夹里翻到这段记录,就像他翻到陆深那张画着线圈的草稿纸一样。有些东西不写在纸上,写在时间里。时间不会褪色。
那天晚上他加班到十一点。走出写字楼的时候风很大,吹得外套猎猎响。北京春天的风沙打在脸上微微发疼,他低头往地铁站走,路过一家还没关门的小店,招牌写着“加班人夜宵·藕夹专卖”。他站住了——玻璃窗上贴着菜单:藕夹,每份六块。旁边有一行小字:“炸两遍。第一遍定型,第二遍上色。菜谱来源:陆深。”他掏钱买了一份。
他边走边吃,藕夹酥脆,咬下去咔嚓一声脆响。藕的清甜混着肉馅的咸香,油温刚好,火候刚好。和他想象中的味道一模一样,和记忆里那个从未吃过却熟悉了多年的味道一模一样。他想,明天要在群里说一下——加班人的年夜饭可以更新了。藕夹,不是缺的。是有的。在北京的街头,在他下班后路过的某个不起眼的小店,冒着热气,等着所有加班到深夜的人。他咬了一口藕夹,把塑料袋口扎紧加快脚步往地铁站走。末班车还有十五分钟,赶得上。